晨光初透，檐下风轮轻转，木片相击声比昨日更清脆了些。灶膛余火早熄，灰烬冷透，云袖推开厨房门时带起一阵微尘。她抬手掩了掩鼻，目光落在案上那几碟点心——昨夜封好的漆盘已揭开，糯米糕微微回软，枣泥酥边缘泛着油光，桂花香气浮在空气里，未散。
沈清鸢站在院中，换了一身素青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裙衫，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绾住，耳坠垂珠不动。她仰头看门两侧的并蒂莲花灯，纸面未皱，金粉未落，风一吹，红穗轻摆。她伸手试了试灯笼的绳结，紧实牢靠。
“小姐起得真早。”云袖走出来，手里端着铜盆，“我这就打水来。”
“不必。”沈清鸢接过盆，“你去把那篮干菌子拿出来，待会儿要蒸了配饭。”
话音未落，东屋门响，龙允披着外袍出来。他未束冠，发带松垂，肩头还沾着一点草屑，像是刚从后院回来。他扫了一眼门前灯笼，又看向檐下挂着的风轮，指尖拨了拨叶片，低声问：“昨夜没漏雨？”
“没有。”沈清鸢答，“风不大，灯也稳。”
他点头，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手中多了条靛蓝布巾，递给她：“擦脸用的，新浆过的。”
她接过，触手微硬，是寻常山民用的粗布。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布巾搭在臂弯。
云袖已把点心端上长桌，又摆出四副碗筷。三人刚坐下，篱笆外便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孩童清亮的嗓音：“新邻家！我们来啦！”
门被推开，昨夜那几个孩子一拥而入，脸上都带着笑。领头的女孩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串晒干的野山楂。“阿娘说，迎霞节头一口甜，一年都顺当！”她把篮子放在桌上，“给你们尝！”
沈清鸢起身，从点心里挑了两块豆沙团放进篮中：“拿去吃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抓了点心就跑出院子，边跑边喊：“舞龙队来了！舞龙队来了！”
不多时，锣鼓声由远及近，震得院中落叶微颤。老汉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年汉子，扛着一条三丈长的布龙。龙头高翘，眼眶嵌着铜铃，龙身以竹骨撑起，覆着彩绘麻布，每节底下都有木柄可握。队伍行至小院前，忽地停下，鼓点骤密。
“今日贵客新居落成，先舞一场，讨个彩头！”老汉高声道。
龙身立刻翻腾起来，左右摆动，龙头昂首向天，龙尾甩出弧线。孩子们围成一圈，拍手叫好。沈清鸢退到门边，看着那龙身起伏如浪，铜铃叮当不绝。她眼角余光瞥见龙允仍立在原地，双手垂于身侧，神色未变，却未退后一步。
鼓声渐急，龙口忽然喷出一小团烟火，是红纸裹着的火药，炸开时如星点飞溅。人群惊呼，小孩们跳着躲闪，笑声炸开。龙身绕着院子转了半圈，忽然调头，龙头直冲龙允而来，停在他面前不足三尺处。
全场静了一瞬。
龙允低头，看了那龙头一眼。龙嘴微张，露出内衬的红布，像血肉之口。他抬起手，掌心向下，缓缓抚过龙头顶部的绒球。动作不快，却稳。铜铃轻响。
四周顿时爆发出喝彩：“好！贵人摸龙首，福气进门来！”
龙允未应声，只收回手，退后半步，让出位置。舞龙队得令，龙身再度腾跃，绕着小院连转三圈，这才离去。锣鼓声远去，留下满地碎纸与欢腾余韵。
云袖端出茶水，招呼留下的邻居入座。妇人们围坐长桌旁，有人带来南瓜饼，有人端出米酒酿，还有人塞给云袖一把炒香的葵花籽。沈清鸢亲自把桂花糕分到每人碗中，自己先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唇角。
“甜不甜？”邻妇笑着问。
“甜。”沈清鸢咽下，拿帕子擦了嘴，“比小时候吃的还软。”
“那就好。”妇人拍拍她手背，“咱们这儿，节不过完，嘴不能闲。”
话音未落，又有孩子跑来，怀里抱着一只竹编兔灯。“姐姐，这是阿爹给我扎的，送你一个！”他把灯塞进沈清鸢手里，转身就跑。
兔灯小巧，耳朵翘起，肚皮上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平安”二字。沈清鸢捧着灯，指尖摩挲那粗糙的笔迹，忽觉眼底微热。她吸了口气，抬头看天，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洒在院中石板上，映出清晰人影。
龙允坐在她身旁，一直未动。有孩童挤过来想碰点心，他不动声色侧身一挡，那孩子便撞了个空。他这才伸手，从盘中取了一块芝麻卷，递给另一个瘦弱些的男孩：“吃。”
男孩怯生生接了，小口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王爷……”云袖低声道，随即顿住，改口，“公子今日真和气。”
龙允未理她，只看着沈清鸢手中那只兔灯，忽然道：“风轮还剩几只？”
“还有三只。”云袖答，“都是按您画的样做的。”
“拿一只出来。”他说。
云袖进屋取出风轮，交到他手中。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空地，将风轮平举，迎风一掷。风轮旋转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落地时仍在转动。孩子们尖叫着扑上去抢，又咯咯笑着逃开。
“明日我还扎。”他淡淡道。
笑声更大了。
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烈，各家带来的吃食堆满长桌。沈清鸢教邻妇如何用桂花蜜调豆沙，对方则告诉她山里的荠菜最嫩，清明前挖来包饺子最好。云袖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说得头头是道，惹得众人直笑。龙允坐在角落，手中握着一杯米酒酿，未饮，只是看着沈清鸢说话时的侧脸。她眉梢舒展，唇角常挂，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被逗乐，也只是抿嘴一笑。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厨房。
片刻后，他端出一碗热汤，是用干菌子炖的，加了野葱与豆腐。他走到沈清鸢身边，把碗放在她手边：“喝点。”
她抬头看他一眼，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汤色清亮，菌香浓郁。她喝了一半，才发觉他一直站着。
“你也吃。”她说。
他摇头：“吃了。”
她没再劝，继续喝汤。风吹过，发丝拂过碗沿，他抬手，将那缕发别至耳后。动作轻，却自然。
日影西斜，舞龙队又从村头转了回来，这次是挨家挨户拜节。到了小院门口，照例舞上一段，口中唱起《迎神谣》。歌词简单，反反复复是“山神睁眼，百邪退散，五谷丰登，人丁平安”。孩子们跟着哼，音不准，却认真。
歌声歇时，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回家关窗，有人搬出躺椅准备纳凉。老汉临走前特意停下，对沈清鸢说：“今晚子时要点灯祭山神，你们若愿意，可随我们一起去后山坡。”
“我们去。”沈清鸢答得干脆。
老汉笑了：“好，到时候我来叫你们。”
人走得七七八八，院中只剩零星几个孩子还在放风轮。云袖开始收拾残席，把空盘叠好，剩菜归拢。沈清鸢把那只兔灯放在窗台上，又把并蒂莲花灯的绳索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被夜风吹落。
龙允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山脊。夕阳正缓缓沉下，天边一片橙红，山影拉得极长。他忽然道：“你说的人间烟火，就是这样的。”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
“吵闹，琐碎，吃食不精，规矩也不多。”他声音低，“但人人都在笑。”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能一起吃饭。”她轻声道。
他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她回望他，眼中映着晚霞。
“以后每年，都陪你过节。”他说。
她没应，只伸手握住他的袖角，轻轻一扯。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云袖从厨房走出，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准备擦桌子。她看见二人站在院中，背对夕阳，身影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她没上前，只默默把布放在长桌一角，转身进了屋。
暮色四合，山中渐暗。最后一批孩子也被家人唤走，嬉闹声远去。院中灯笼依旧亮着，两盏莲花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投在墙上，如水中荡漾。灶房烟囱不再冒烟，但窗纸透出暖光，说明里面还有人走动。
沈清鸢松开龙允的手，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兔灯。她抽出灯芯上的旧烛，从匣中取出一支新蜡，轻轻插上。火折子一擦，烛火燃起，映得兔耳通红。
龙允走过来，低声道：“可是累了？”
她摇头：“我只是在想，原来被人记得、被当亲人待，是这样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兔灯，高高举起，挂在门楣上。烛光摇曳，照亮门框一侧。
“以后，”他看着那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过节。”
她笑了，眼角微弯。她转身走向院中，从地上捡起一只未收的风轮。叶片有些歪，轴心松动。她拿在手中，轻轻一转，风轮却转不起来。
龙允走过去，接过风轮，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削去一点木刺，又拧紧机关。他把风轮还给她：“试试。”
她用力一掷，风轮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落地时仍在转。
“能修。”他说。
她看着那转动的风轮，忽然觉得胸口松快。她曾以为复仇才是归宿，可此刻，她只想让这风轮多转一会儿，让这灯多亮一刻，让这院中的笑声，哪怕再晚一点消散。
远处山坡上，隐约传来钟声。是祭山神的时辰到了。
她抬头看天，第一颗星已浮现。她深吸一口气，山中空气清冽，带着柴火与泥土的气息。
龙允牵起她的手：“走吗？”
“走。”她应。
她未动，却见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另一只风轮。他看了看，没修，只握在手中，像是留个念想。然后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院门。
云袖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抱着洗净的碗碟，望着二人背影。她没叫他们，只静静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院中灯火未灭，莲花灯静静悬着，兔灯烛火摇曳。灶膛里最后一丝余温散尽，墙上的影子淡去。风穿过院子，吹动彩带，也吹起晾在绳上的粗布巾。
一只风轮躺在石板上，叶片朝天，轴心微动，似还想再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