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下草绳被风带得轻晃，昨日扎好的风轮微微转动，木片相击发出细响。沈清鸢在床沿坐起，手扶着桌角稳了身子，未等云袖进来，已自行披上外衫，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她脚底踩地，虽仍有些虚浮，却不再一触即晃。推开窗，院中青石板映着浅淡日影，灶房烟囱刚冒起一缕白烟，空气里浮动着柴火与泥土的气息。
她在院中站定，背靠梨树，任阳光洒在肩头。龙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见她立在那里，眉头微蹙：“怎么就起来了？”
“睡够了。”她接过水碗，小口啜饮，“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
他不答，只伸手探她额头，又试了腕脉。指尖落下时，她没躲，反而抬眼看他：“热度早退了，昨夜也能走几步，今日更该动一动。”
他凝视她片刻，目光从她眼下淡淡的青痕扫过，终是点头：“可以走动，但不准碰重物，不准吹风，不准久站。”
“好。”她应得干脆，唇角微扬。
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矮凳上，云袖端来米粥与腌菜，刚放下碗，便听见墙外孩童嬉闹声由远及近。
“阿娘说今儿要挂灯笼！”
“我家阿公编了竹马，明日能舞！”
“你晓得吗？过了明儿就是迎霞节，山神睁眼，百邪退散！”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已扒在篱笆外张望，见院中有人，顿时红了脸，缩着脖子想跑。沈清鸢起身招手：“别怕，进来玩便是。”
孩子们迟疑着推门而入，最小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截糖葫芦。她蹲下身，问：“你们说的迎霞节，是哪一日？”
“就是明日！”稍大些的女孩抢着答，“天未亮时点灯，太阳一出，满山红光，叫‘霞开路’。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做彩灯、蒸糕饼、祭山神，还要唱《迎神谣》哩！”
沈清鸢回头看向龙允：“我们也该做些准备，莫让邻居们觉得我们孤冷。”
龙允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院门两侧空荡的灯架，道：“你想怎么做？”
“先扎灯。”她站起身，语气轻快，“再备些吃食。云袖最会做点心，正好露一手。”
他望着她眼中神采，不再是昨日前那般虚弱无光，而是有了生气，有了盼头。他终于颔首：“我陪你一起。”
云袖闻言立刻进屋取来竹篾、素绢、红纸与浆糊。沈清鸢坐在院中石台旁，将红纸对折，剪刀轻落，一张“双鱼戏莲”便成形。她递到龙允手中：“你也试试。”
龙允接过剪刀，手指宽厚，握惯了剑柄，如今捏着小巧剪刀，显得笨拙。他依样画葫芦，纸张折叠几下，刀锋切入，展开一看——边缘参差，鱼尾断裂，连形状都辨不出。
沈清鸢低头笑了声。
他抬眼：“笑什么？”
“没笑你。”她忍住笑意，“只是……从前见你调兵布阵，运筹帷幄，倒不知剪个纸也这般难。”
他不语，只重新取纸，再度折好，动作缓慢而专注。这一次，他不再急于下刀，而是先用指甲压出纹路，再一点点沿着轮廓裁剪。半晌，一张“福”字勉强成形，虽歪斜，却完整。
“成了。”他低声道。
她接过细看，指尖抚过粗糙的边缘，笑道：“很好，比第一张强多了。”
他这才微微松了嘴角。
云袖在一旁抿嘴偷笑，随即取出早已备好的竹骨，三人合力扎起一对并蒂莲花灯。龙允负责绑结，手法利落，每一处接缝都紧实牢固；沈清鸢裁绢覆面，用细针密线缝合边缘；云袖调好浆糊，递上金粉，在花瓣尖端轻轻点染。
待两盏灯立起，通体素白为底，莲瓣晕染淡粉，花心嵌金，底下垂着红穗，静立于晨光中，竟有几分雅致。
“挂在门两边吧。”沈清鸢说。
龙允抱起一盏，高高举起，将灯悬于左侧门框。另一盏由云袖踮脚挂上右侧。风吹过，灯穗轻摆，光影微动。
正此时，隔壁老汉提着篮子走来，见院中灯火初成，连连点头：“哎哟，新邻家也懂规矩！这灯得早挂，叫‘先光照门’，寓意吉祥。”
沈清鸢迎上前：“还请您指点，可有遗漏之处？”
“有有有！”老汉放下篮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艾草，“节前得熏屋驱邪，这是山里采的，烧一点，虫蚁不近。”
“多谢您。”她双手接过。
“客气啥。”老汉摆手，“你们昨日才搬来，今日就跟着过节，咱们心里都热乎。”
话音未落，第二户人家的妇人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南瓜饼：“尝尝，刚出锅的，甜糯得很。”
随后第三户夫妻带着孩子登门，孩子怀里抱着一束野菊，怯生生递上：“送……送给姐姐。”
沈清鸢蹲下身，接过花束，柔声道：“谢谢你，真好看。”
妇人笑道：“我家小子说你像画里人，非要把花送来。”
众人说笑间，小院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送来彩纸，有人带来竹条，还有人教他们如何用芦苇编风铃。龙允原本站在一旁少言寡语，见孩子们围着他扎的灯笼指指点点，便俯身问：“想要什么样的？”
“我要虎头灯！”一个男孩嚷道。
“我要兔子！”女孩跳着喊。
他点头，转身取来材料，照着记忆中的模样，一笔一划勾出轮廓。沈清鸢在一旁看着，忽觉他眉宇间的冷峻竟也被这烟火气融去几分。
午后，云袖进了灶房，开始准备点心。她先和面，加入桂花蜜、猪油与蛋黄，揉成团后分剂擀皮。沈清鸢拄着一根细木杖缓缓跟进，在灶边坐下：“火候慢些，别急。”
“小姐放心。”云袖应着，揭开炉膛看了看，“炭火正匀。”
第一炉枣泥酥饼出炉，色泽偏深，外皮略硬。她皱眉：“是不是火大了？”
“减两根柴。”沈清鸢说，“再焖一会儿，让热气慢慢透进去。”
云袖依言调整，第二炉果然金黄酥软，香气扑鼻。接着又蒸了桂花糕、豆沙团、芝麻卷，一一摆上漆盘，层层叠叠，琳琅满目。
“这手艺，比城里点心铺还好！”邻妇凑近闻了闻，忍不住夸赞。
“待会儿分给大家尝尝。”沈清鸢笑着说。
云袖将点心端出，刚放在院中长桌上，几个孩子便围了上来，眼巴巴望着。她故意板脸：“还没祭过山神，谁也不准先吃！”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却又不肯走远，在篱笆外探头探脑。
龙允走出厨房，手里拿着昨日未完成的风轮。他蹲下身，将机关调试一番，轻轻一掷，风轮便在空中旋转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仍在转。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蜂拥而上。
他站起身，淡淡道：“明日节庆，你们也可放。”
“真的？”孩子们蹦跳起来。
“嗯。”
“王爷！”云袖忽然唤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改口，“我是说……公子，风轮做得真好。”
他看了她一眼，未责备，只道：“明日多扎几个，让他们玩。”
沈清鸢坐在一旁，看着他被孩童簇拥的样子，心中柔软。她曾见他在千军万马前冷面下令，也曾见他在朝堂之上只言片语定乾坤，可此刻，他蹲在地上教孩子如何让风轮飞得更高，声音低沉却温和，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
暮色渐起，各家炊烟袅袅。邻人们陆续告辞，临行前留下亲手编织的彩带、绣着吉祥纹的布偶，还有写好祝福语的红纸条。
“明日一早我们就来！”老汉说，“一起点灯，唱《迎神谣》！”
“好。”沈清鸢送至门口，“等你们。”
龙允将最后一盏灯笼提进屋内，以防夜露浸湿。云袖收拾器具，将剩余食材归置妥当，又把明日要用的糯米泡上。
院中灯火已亮，两盏莲花灯映着暖光，照得门前一片柔和。沈清鸢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灯影摇曳，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还有邻家妇人教孩子唱歌谣的清亮嗓音。
“明日会很热闹。”她说。
龙允站在她身后，替她披上薄袄：“你想去多久，就待多久。”
“我想看完祭山神，还想听他们唱完《迎神谣》。”她抬头看他，“你也一起去？”
“嗯。”他应下，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我也想看看，你说的‘人间烟火’是什么样子。”
她笑了，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风穿过院落，吹动灯穗，也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他抬手，将那缕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云袖从厨房走出，见二人静坐灯下，便悄然退至次间，将明日要用的衣裳取出熨平。灶膛余火未熄，映着墙上人影，一大一小，依偎不动。
夜渐深，星子浮上天空，山中万籁俱寂，唯有小院灯火不灭。点心匣封好，灯笼高挂，彩带系牢，一切就绪。
明日，将是迎霞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