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斜斜地落在床沿。药香还浮在屋里,淡淡的苦味混着柴火余烬的气息。沈清鸢眼皮动了动,呼吸比昨夜匀了些,额上一层细汗,发丝黏在颊边。她没睁眼,只觉身下被褥换了新的,软而暖,肩下垫着厚枕,头略抬着,不似先前那般沉闷。
龙允坐在床边矮凳上,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屈。他一夜未合眼,眼下青影浓重,可目光仍定在她脸上,一瞬不移。见她鼻翼微微扇动,喉间轻滚,他立刻伸手探她额头——热度退了,指尖触到的皮肤温而不烫。他又试了脉,腕上跳动虽弱,却已不再紊乱。
他松了口气,肩背稍稍放松,低头看自己方才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云袖。”他低声唤。
门帘掀开一角,云袖轻步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井水浸过的帕子。“王爷。”
“去灶房,熬些米粥。”他声音低哑,“要稀软些,加点姜丝,去残寒。”
“是。”云袖应声便走。
“慢些。”他叫住她,“别用铁锅,换砂罐,小火慢煨半个时辰。米粒化开才好入口。”
云袖点头记下,快步去了灶房。
龙允回身,见沈清鸢睫毛轻颤,似要醒来。他俯身,将手中湿帕拧干,轻轻覆在她额上。她皱了下眉,本能地偏头躲,可动作极缓,没有力气挣动。
“别躲。”他低声道,手不动,任帕子贴着她皮肤,“再忍一会儿,出了这身汗,就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呼吸略重了些,唇色依旧苍白,但不似昨夜泛青。他看着她,想起她昨日服药时呕出药汁的模样,喉头一紧。那一碗药,他喂了近一刻钟,一口一口,不敢急,怕她呛着,又怕她吐出来。如今她能安稳睡这一觉,已是好转。
外间灶火渐起,柴声噼啪。云袖在灶前守着砂罐,米粒在水中翻滚,乳白浆汁慢慢溢出香气。她不时揭开盖瞧一眼,按王爷说的,火不能大,水不能干,米要熬得化开,连渣都不能有。
半个时辰后,粥成。云袖盛了一小碗,试了温度,觉得不烫了,才端进内室。
龙允接过碗,先吹了吹,又用勺沿抿了一口,确认不烫,才舀起一勺,递到沈清鸢唇边。
“张嘴。”他说。
她闭着眼,摇头,喉咙滚动了一下,似在抗拒。
“就一口。”他语气不变,却不容推拒,“喝了才能有力气。”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微微启唇。他将粥送入她口中,动作极稳。她咽得艰难,喉间发出轻微声响,可终究吞了下去。
第二勺,她没躲。第三勺,她自己微微抬头,像是想配合。他眼中闪过一丝松动,继续喂着,一勺接一勺,不多不少,直到半碗下肚。
“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纸窗,“再喝……会吐。”
他放下碗,取帕子替她擦了嘴角,手很轻,怕碰疼她。
“不急。”他说,“明日再喝。”
她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他坐在床边,衣裳未换,发带也未系,鬓角散着几缕,脸色疲惫,可眼神清明。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嗯。”他点头,“没走。”
她想撑起身子,手刚撑到床面,头晕骤至,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又跌回枕上。
“别动。”他一手托住她背脊,另一手扶她肩,将她轻轻放正,“你想做什么,叫我便是。”
她喘了口气,额上又沁出汗来。“我想……坐起来。”
他不答,只朝外道:“云袖。”
云袖立刻进来,手里抱着新换的靠枕。
龙允一手揽住沈清鸢后颈,一手托她腰背,将她缓缓扶起。云袖迅速将靠枕塞入她背后,又拉过薄被盖住她腿。
她靠坐着,气息微促,可总算能看清屋内。床褥已换,药具收走,桌案上摆着空药碗和湿帕,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野菊花瓣上,黄蕊清晰可见。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整夜。”龙允说,“加上今早。”
她怔了怔,看向他。“那你……”
“我没睡。”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我不累。”
她没再问,只低头看自己手——指尖仍有几分苍白,可不像昨夜那般冰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虽无力,却能听使唤。
“菜畦……”她忽然说,“昨日种的菜,冒芽了吗?”
龙允一顿,随即道:“我还没去看。”
她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竟有几分失落。
他看着她,片刻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过云袖说,后山那块地朝阳,土也松,你教的点种法子管用,种子埋得深浅正好,今日清晨已有嫩尖破土。”
她眼睛亮了些,转头看他。“真的?”
“嗯。”他点头,“等你能走,我带你去看。”
她笑了,极淡的一笑,唇角刚扬起,又因体力不支垂下眼睫。可那笑意留在脸上,没散。
云袖在旁收拾床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她将脏褥卷起抱走,又取来干净布巾擦拭桌椅。灶上还煨着粥,她打算稍后再热一碗。
龙允坐在床沿,见她精神稍振,便道:“我去削个梨。”
她没反对。他起身去外间,从筐中挑了个熟透的梨,洗净,用小刀削皮。刀锋薄而利,果皮一圈圈落下,果肉洁白如玉。他切下一片,吹了吹,端进来递到她唇边。
她张嘴含住,梨汁清甜,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慢慢嚼着,咽下后轻声道:“谢谢。”
他没应,只又喂她一片。
她吃了三片,便摇头。“够了。”
他收了碗,放在案上。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那双曾执剑斩敌、握符调兵的手,如今小心捧着一只梨碗,指腹还沾着汁水。
“云袖。”他唤。
“在。”
“明日蒸个桂花糕。”沈清鸢忽然说,声音轻却清晰,“我记得包袱里还有蜜糖。”
云袖一愣,随即笑道:“是,小姐。等您能下地,我给您做。”
沈清鸢也笑,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野菊在风中轻摇,花瓣沾着露水,阳光照得晶莹。她想起昨夜昏沉中做的梦——梦见自己躺在雪地里,四顾无人,天地苍茫,她喊不出声,动不了身。可后来,有人握住她的手,极稳,极暖,将她拉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实。
但她知道,现在她醒了,阳光照在脸上,身边有人守着,粥是热的,梨是甜的,菜籽已经发芽。
她活下来了。
午后,日头高照,院中暖意融融。沈清鸢靠坐在床,身上披了件薄袄,龙允坐在她身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木片和一把小刀。
“你在做什么?”她问。
“扎风轮。”他说,“你说想去放风筝。”
她一怔,随即笑出声。“我说的?”
“嗯。”他低头削着木条,动作熟练,“你说等好了,要去后山看地,还要放风筝。”
她记得了,是昨夜退烧前,迷迷糊糊说的。她以为没人听见。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温和。“每一句都记得。”
她心头一软,没再说话,只静静看他动手。木片被削成细条,交叉绑好,蒙上素绢,风轮初具轮廓。他动作极稳,一刀不错,像是做过许多遍。
云袖在次间整理药箱,将剩余药材归类收好。她看了看床上二人,又看了看灶上温着的粥,轻手轻脚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她忽然问。
他手一顿,刀尖停在木条上。
“没有。”他放下刀,转头看她,“你从未拖累我。”
“可你一夜没睡,还要煎药、喂粥、守着我……”她声音越低,“我什么也不能做。”
“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他说,“其余都不重要。”
她望着他,见他眼下青影未消,嘴唇干裂,却仍坐在这里,为她削一个风轮。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个人,始终在她身边,一声不响,一步不退。
“龙允。”她叫他名字。
“嗯。”
“等我好了,我给你做件新衣。”
他一愣,随即低笑了一声,极轻,像是风吹过竹叶。“好。”
她也笑了,靠在枕上,望着窗外蓝天白云。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檐下草绳,风轮未装,却已微微转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清气爽。
“我想喝水。”她说。
他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她自己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水入喉,润过五脏,她觉得身子一点点回来了。
喝完水,她将杯子递还给他。他接过,放回案上。
“云袖呢?”她问。
“在灶房。”他答,“她说晚上给你煮碗面,加个荷包蛋。”
她笑:“她越来越会讨好主子了。”
“是你值得。”他说。
她没接话,只望着他。他坐在那儿,身形挺直,眉宇间仍有冷峻之色,可对她,却处处温柔。她曾以为他只会征战杀伐,只会权谋算计,可如今她才知道,他也能为一个人熬粥、削梨、扎风轮,能守一整夜,不说一句累。
“我想下地走走。”她说。
他皱眉。“不行,还不到时候。”
“就在屋里,几步路。”她坚持,“我不想整天躺着。”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妥协。“只能在屋里走,不准出门,不准吹风。”
“好。”她答应得干脆。
他起身,绕到床侧,一手托她腋下,一手扶她腰,将她缓缓扶起。她脚落地,双腿发软,身子一晃,全靠他撑着。
“慢点。”他说。
她扶着床柱站稳,深吸一口气,试着迈步。第一步极慢,第二步稍稳,第三步,她能自己走了。
他在旁跟着,手始终虚扶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接住她。
她走到桌边,停下,低头看桌上药碗——碗已洗净,摆在角落,旁边是那把削梨的小刀,刀刃闪着微光。
“我以前……从没见过你用刀削东西。”她说。
“战场上,什么都要会。”他说,“削木生火,缝衣裹伤,都得自己来。”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必多言。
她转身,想回床,可头晕又起,脚步一滞。他立刻上前,一手揽住她腰,将她抱回床上。
她没挣扎,任他安置好自己,盖上被子。
“累了?”他问。
“有点。”她闭眼,“但很开心。”
他没问为什么,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动作极轻。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
她点头,呼吸渐渐平稳,再度入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睡的脸,轻轻握住她一只手。她的手不再冰凉,有了温度,脉搏稳定,呼吸均匀。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松开,坐回凳上,继续削风轮。
阳光西斜,照进屋内,落在床沿、案角、木轮上。药香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梨香、米粥香、新木香。
云袖从灶房进来,见状,悄悄放下手中布巾,退了出去。
屋内静谧,唯有刀锋划过木料的细微声响,和她平稳的呼吸。
她的病,好了大半。
他的心,也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