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早已散尽，山居小院沉入一片静谧。灶间水沸声停了，饭菜的香气也渐渐淡去。沈清鸢与龙允并肩走回堂屋时，风还带着白日晒过的草木气息，她脚步轻缓，靠着他臂膀，肩颈微僵，却未多言。龙允送她至床前，见她坐下揉肩，便低声说：“早些歇。”她点头，解了外衫，吹熄烛火，只留一盏油灯在案角幽幽燃着。
他并未即刻安睡，而是坐在窗边软凳上，将白日用过的玉笛擦拭干净，收入匣中。窗外星子明灭，山林无声，唯有井台边桶中水面映着天光，偶尔被夜风吹皱一圈。他看了眼床上人影，见她已合眼，呼吸平稳，才轻轻起身，吹灭最后一盏灯，解衣入帐。
这一夜并无异样。
次日天光初透，薄雾漫过篱笆，沾湿了野菊花瓣。云袖起得极早，轻手轻脚推开西厢门，见主屋仍闭着，便先去灶房烧水。柴火噼啪作响，热气升腾，她正低头添柴，忽听内室传来窸窣动静——是床板轻响，有人起身。
她搁下木棍，快步走到主屋门前，刚要叩门，门却从里头拉开一条缝。沈清鸢披着素色寝衣站在门后，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额角渗着细汗，发丝贴在颊边，显得有些凌乱。
“小姐？”云袖一惊，伸手欲扶，“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沈清鸢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头沉，像压了块石头。”她说着，想迈步出来洗漱，脚下一软，险些绊倒。云袖急忙搀住她胳膊，触到她指尖冰凉，心头顿时一紧。
“您别动，我这就去叫王爷。”她说完就要转身。
“不必。”沈清鸢低声道，强撑着站直，“不过是一夜未眠，许是昨儿抚琴久了，肩颈没松开，吹了风。”她试图往盆架走，可每走一步都觉脚下虚浮，眼前发昏，仿佛踩在棉花上。
话音未落，内室帷帐一掀，龙允已从床后转出。他昨夜本就醒得早，听见动静便悄然起身，一直立在屏风后观察。见她执意强撑，终于开口：“别走了。”
沈清鸢顿住，回头看他。他已穿好外袍，发带未系，眉宇间尚有睡意未消，可眼神已全然清醒，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不动。
“你额头滚烫。”他走近一步，抬手覆上她额角，掌心粗糙，温度却比她更低。他眉头立刻锁紧，“病了。”
“只是……”她还想辩解，可话未说完，喉间忽然泛起一阵恶心，胃里翻搅，她猛地抬手捂嘴，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墙边喘息。
龙允不再迟疑，一手托住她腋下，一手环过她背脊，直接将她抱回床上。动作利落，半点不含糊。沈清鸢挣扎了一下：“我能自己躺下……”
“别说话。”他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抗拒，“你现在不是能扛事的时候。”
他替她拉过薄被盖住全身，又将枕头垫高了些，让她头略抬着，呼吸顺畅些。这才转身对外喊：“云袖。”
云袖已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碗刚打的井水浸过的帕子。
“大夫呢？”龙允问。
“我这就去请！”云袖答得干脆，转身就要往外跑。
“慢些。”他叫住她，“村东张坐堂最稳妥，你去请他来，路上若遇熟人帮忙捎个信也好，但别惊动太多人。另外，取件厚衣裳带上，回来时给她裹着，别再受风。”
“是。”云袖应下，匆匆去了。
龙允回身进屋，见沈清鸢闭着眼，呼吸急促，脸颊泛红，显然热度未退。他坐在床沿，伸手探她脉搏，指腹搭在她腕上，察觉跳动紊乱，时快时慢。他不懂医术，可常年征战，见过伤寒发作的模样，心中已有几分担忧。
他取过云袖留下的湿帕，拧干水分，轻轻敷在她额上。冰凉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睫毛轻抖，却没有睁眼。他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肩膀，怕她冷。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炉上水壶咕嘟作响。他盯着她脸看，从前几日翻土种菜，到昨日抚琴吹笛，她始终精神饱满，笑容清淡却真切。他记得她靠在他肩上说“明日我想去后山看看”，也记得她挽着他手臂一步步走向灯火的样子。那样的安宁，才刚开始，怎会突然病倒？
他不愿信这是偶然。
可眼下无从查起，只能守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袖引着一位灰须老者进门。那人背着药箱，脚步稳健，正是邻村坐堂大夫张伯元。他进门先拱手行礼，随后净手，走到床前为沈清鸢诊脉。
龙允立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他不曾下令，也不曾催促，可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他沉默的注视之下。张大夫不敢怠慢，凝神细察，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再摸了摸她脖颈两侧。
“王妃这是外感风寒，兼有劳损之症。”他收手说道，“昨夜可曾受风？肩颈可有不适？”
龙允立刻道：“昨夜归家时她说肩僵，但未及时舒解。今日清晨便觉头重发热。”
“正是如此。”张大夫点头，“她体质原就偏弱，前些年操劳过度，根基未复，如今骤然搬至山中，早晚温差大，又亲事农活，筋骨疲乏，风邪趁虚而入。若不及时调理，恐成缠绵之疾。”
龙允听得一句不漏，末了问：“能治否？需多久？”
“自然能治。”张大夫忙道，“只需静养五七日，服药调息，避风保暖，饮食清淡，便可痊愈。我这就开方，煎药服用，三剂之后当可见效。”
龙允点头，亲自接过药方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命云袖速去抓药。他自己则转身去了外间灶房。
灶上铁锅尚温，他揭开锅盖，舀水洗净药罐，将药材一一投入。他照着方子核对每一味药名，亲手称量分量，放入罐中，加水没过药材寸许，置于灶上小火慢煎。
火苗舔着锅底，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他守在灶前，手持木勺，每隔片刻便轻轻搅动一次，防止糊底。眼睛始终盯着药液变化，见其由清转浊，再由浊变深，直至汤汁浓稠，方才熄火。
其间云袖回来，抱着一包新买的厚绒斗篷，又换了新的湿帕送去内室。她见王爷亲自煎药，心头一热，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在外间整理药具，更换热水。
药成之后，龙允亲自端碗进来。药汁黑褐，热气腾腾。他坐在床边，试了试碗壁温度，觉得不烫了，才轻轻唤她：“清鸢。”
沈清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才勉强扯出一丝笑：“你……煎的药？”
“嗯。”他点头，一手托起她后颈，另一手端碗递到唇边，“喝一口，很快就好了。”
她闻到药味，本能地偏头躲：“太苦了……不想喝。”
“只这一口。”他声音低了些，近乎恳求，“喝了才能好，才能再去后山看地，种菜，放风筝。”
她怔了怔，望着他。他的眉宇依旧冷峻，可眼底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从前他在战场上负伤，血流不止，也只是皱眉忍痛，从不示弱。如今却因她一场风寒，守了一早，亲自煎药，连语调都软了下来。
她终于张嘴，就着碗沿抿了一口。药汁入口极苦，她立刻皱眉，喉头滚动，强咽下去。第二口更难，她几乎要吐出来，他一手轻拍她背，一手稳住药碗，低声哄：“再一口，就快完了。”
她咬牙又吞下两口，终是抵不住反胃，身子一倾，药汁从嘴角溢出，滴在被褥上。她喘着气，满脸通红，眼中泛起水光，不是哭，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喝了……”她声音发颤，“真的喝不下。”
龙允没说话，只是放下药碗，取过帕子替她擦去唇边残液。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重新端起药碗，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几下，再递过去。
“我喂你。”他说。
她摇头，可他已经一手扶住她后颈，另一手端碗，将药汁缓缓送入她口中。这一次，他控制着分量，每次只给一小口，等她咽下后再来。如此反复，一碗药竟耗了近一刻钟才尽数服完。
末了，她靠在他臂弯里，气息微弱，额上全是冷汗。他替她擦了脸，又将她轻轻放平，掖好被角，低声说：“睡吧，我在。”
她眼皮沉重，意识渐沉，最后听见的，是他唤她名字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他没有离开。
待她呼吸渐趋平稳，热度似乎稍退，他才悄然起身，将空药碗端去外间洗净。灶上水壶又开了，他重新烧水，准备下一剂药。云袖劝他去歇会儿，他只摆手：“你去睡，这里有我。”
云袖不敢违逆，只得退去西厢小憩。
屋内重归寂静。
他回到床前，拉过软凳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她的呼吸比先前匀了些，可鼻翼仍有轻微扇动，显是体内仍在抗争。他伸手探她额头，发觉热度未退，心头又是一紧。
他想起昨夜她挽着他手臂的模样，想起她说“明日我想去后山看看”的语气，想起她教云袖点种时的笑容。那些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让她病倒在起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像。窗外日头渐高，阳光穿过篱笆，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野菊随风轻摇，菜畦整齐排列，泥土湿润，种子埋藏其中，静静等待破土而出。
屋里，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杀伐决断、执剑千里的手，此刻只能守着一个昏睡的人，连一杯药都得小心翼翼地喂。他第一次感到无力。权势、兵符、谋略，在疾病面前毫无用处。他能斩敌首于阵前，却挡不住一场风寒侵体。
可他不能走。
他必须守着。
直到她醒来。
直到她康复。
直到她又能笑着对他说：“我去牵马。”
他坐在床畔，双手握拳，又缓缓松开。然后，他抬起手，在胸前轻轻合掌，闭目低语：“愿她安康。”
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屋外，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灶上药罐微响，余温未散。新的一天正在缓慢推进，而这个小小的院落，仍停留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恙之中。
沈清鸢沉睡未醒，面色苍白，呼吸微促。龙允坐在床边，手中握着空药碗，目光未离她半寸。云袖在次间收拾药具，换下湿帕，脚步轻悄。阳光斜照进屋，落在床沿一角，像一道迟迟不肯移开的牵挂。
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苦涩而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