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沈清鸢便醒了。龙允的床榻空着,被褥叠得齐整,枕上压着一张字条:“已去后山看地。”她起身推门,院中露水未干,西屋檐下那排工具整齐挂着,短锄、竹篮、手套皆在原位,唯独少了一把。
云袖从东厢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王妃,王爷一早便去了坡地,说要先看看土质松紧。”她将布包递上,“这是昨夜您列的种子单子,我都分好了,菜籽装在小纸袋里,每样都标了名字。”
沈清鸢接过,指尖触到粗纸的涩感。她昨日翻《山居杂录》时记下的几行字还摊在桌上:清明前后种豆角,谷雨前可播青菜,南瓜需搭架,茄子怕涝。纸上墨迹未褪,是她亲手所写,不是过往那些权谋策论,也不是宅斗账簿,而是真正关于如何活下去的笔记。
她换下寝衣,穿上素色布裙,外罩半旧青衫。云袖替她束发,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施脂粉,只在耳后抹了点防蚊草药油。两人走出堂屋时,日头已升过屋脊,照得井台边水槽流水泛光。
“走吧。”她说。
她们沿着昨日访邻的小路下行,但未至村舍便转向右侧一条窄径。草叶高过脚踝,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见龙允蹲在一处方整空地前,手中握着一把土,正细细搓捻。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们来了,站起身拍净手。“这地方向阳,背风,土层厚,适合种菜。”他指着前方,“我昨夜就想好,就在这儿开园。”
沈清鸢走近细看。地上枯草连片,根系盘结,表层覆着落叶腐泥,底下是黄褐壤土,确是良田之相。她蹲下伸手拨开枯草,露出一块石板边缘。
“下面有旧基?”她问。
“像是原先有人种过。”龙允道,“我用锄头试过,破开两处,土不硬,能耕。”
云袖放下水桶和种子包,挽起袖子。“那咱们就开始?”
龙允点头,从肩上取下短锄,走到地头,以锄尖划出一方边界。沈清鸢则寻来几根枯枝,在地上插出横竖线条,标记行距。她照着书上写的,青菜一行隔八寸,豆角十寸,南瓜最宽,留三尺。
第一锄下去,龙允用力过猛,锄刃卡进石缝,震得虎口发麻。他皱眉,侧身借力拔出,再轻轻撬动,才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翻出。沈清鸢见状,也执锄尝试,却因握法不对,锄头偏斜,只刨出浅坑。她放下工具,仔细看他动作——腰微弯,臂稳推,脚前踏,借势下压。
“像练剑似的。”她低声说。
“耕战同理。”他擦了把汗,“都是力气活,讲个巧劲。”
她重新调整姿势,这次落锄准了些。云袖则用手扒开边角泥土,捡出小石与草根。三人各自忙碌,无人多言,只有锄头破土的闷响、枯草断裂的轻音,以及远处鸟鸣断续传来。
日头渐高,汗水浸湿鬓角。沈清鸢的袖口沾了泥点,鞋面也糊了土。她索性脱了绣鞋,换上草履,赤足踩在松软新翻的土里,凉意从脚心升起。龙允见她如此,嘴角微动,也解了靴,只穿布袜下地。
他们轮换着翻土。龙允主攻硬块,沈清鸢负责细整,云袖跟在后面清理杂物。翻至中间一处,土色变深,质地松软,显然曾长期耕作。沈清鸢伸手探入,竟摸出一小截残断的竹架桩,早已朽烂。
“以前真有人种过。”她将断桩放在一边。
“许是老林头。”龙允说,“他住这院子几十年,未必只养鸡。”
云袖笑道:“那咱们也算接上了他的地气。”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劳作。一个多时辰后,整块地基本翻完,约莫两丈长、一丈五尺宽,分成六垄,高低略平,虽不如农夫精细,却也算规整。
沈清鸢坐在田埂上歇息,捧着水囊喝了一口。井水清凉,润过喉咙。她望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黄褐翻黑,泥香扑鼻,心中竟生出几分踏实。
“下一步是播种。”她说。
云袖打开种子包,取出几个小纸袋,上面用炭笔写着字:白菜、菠菜、豆角、南瓜、茄子、苋菜。她按种类分开放置,又备好两个陶碗,准备盛种。
沈清鸢拿起一包,拆开细看。菜籽细小如尘,黑褐不一,有的圆润,有的扁长。她对照书中描述,辨认无误后,交给龙允。他在每一垄挖出浅沟,深约半寸,间隔均匀。沈清鸢则教云袖如何点种:“一寸三粒,不要太密,否则苗挤苗。”
云袖小心捏起几粒,放入沟中。起初手指僵硬,撒得不均,后来渐渐顺手。沈清鸢亲自示范,用拇指与食指轻捻,让种子如雨落下。龙允随后以指尖覆土,轻轻压实。
他们轮流作业。沈清鸢种青菜,龙允播豆角,云袖负责菠菜与苋菜。南瓜与茄子因需后期移栽,暂不入土,只在边上插了木签标记位置。
中途云袖取水浇灌,龙允摇辘轳,绳索吱呀作响。沈清鸢持瓢接水,缓缓倾入垄沟。水流初缓,渐急,泥土吸水后颜色转深。她控制着力道,生怕冲垮土垄。一次水势稍猛,溅起泥点,打湿了裙角。她低头一看,龙允也沾了泥,小腿上一道灰痕。两人对望,都不由笑了。
“从前在王府,洒扫都有人代劳。”她说。
“如今自己动手,倒觉得这水比玉液还贵。”他答。
云袖扶着陶罐接溢流,见他们笑,也抿嘴跟着乐。三人忙中有序,虽动作生疏,却无一人懈怠。待六垄皆播完种,日已过午,阳光斜照,菜畦整齐排列,新土湿润,静待萌发。
沈清鸢退后几步端详,眼中含光。这片土地不再荒芜,而是承载了他们的期待。她忽然蹲下身,伸手轻抚一垄新土,仿佛能感知地下种子的呼吸。
“等它冒芽,我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她说。
“不止。”龙允站在她身旁,“等豆角爬架,南瓜开花,我们还能晒干留种,年年可种。”
云袖提着空桶起身,“等绿苗长成,我摘嫩叶给您做羹汤,加点野菌,鲜得很。”
沈清鸢点头,笑意温润。她站起身,拍净手,望向远处山林。风过林梢,叶影婆娑,蝉鸣低回。院中水槽依旧流水潺潺,篱笆稳固,花圃初成。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是一锄一铲、一手一脚垒砌出的日子。
她转身走向工具箱,将短锄洗净,放回原处。龙允接过水桶,重新吊满井水,置于灶房门口备用。云袖收拢剩余种子,一一包好,放入柜中。
三人回到菜地旁,静静站立片刻。无人说话,唯有风吹过新翻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草木清香,沁入肺腑。
沈清鸢凝视着那片土地,心头忽有一瞬恍惚。刹那间,寒院冷墙、铁链声响、血染素衣的画面掠过眼前。她猛地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
“这排是青菜。”她低声自语,“那垄该长豆角。”
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在耳边。她再次确认眼前的现实——不是复仇,不是权谋,不是算计。是土,是种,是水,是光。
龙允察觉她神情微变,走近一步,抬手拂去她发梢一粒尘屑。动作自然,毫无刻意。
“累了?”他问。
“没有。”她摇头,目光重归清明,“只是在想,原来种地也要用心。”
“万事皆然。”他说。
云袖提着空桶准备回屋清洗,口中仍念着将来收成的事。“等茄子结了果,腌一坛酱茄丁,配粥最好。南瓜可以蒸熟压泥,做饼也行。”
沈清鸢微笑听着,不再言语。她知道,这些话不再是虚应,而是真实可期的生活。
太阳西斜,光线柔和。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菜畦,确认无缺水之处,又在四周插了几根细竹竿,以防鸟啄。做完一切,三人并肩立于菜地前端详成果。
泥土安静,种子沉睡,等待破壳而出的一天。
龙允手中仍握着那把短锄,肩背松弛,神情温和。他看了眼沈清鸢,见她嘴角含笑,眼神明亮而沉静,便也觉心安。
云袖提桶转身,沿小路往院中走去。她的身影渐远,脚步轻快,似已开始盘算明日该添哪些农具。
沈清鸢站在原地未动。她手中还握着那个空种子纸包,已被揉得有些发软。她轻轻展开,看见自己昨夜写的字迹:“春播计划”。
风吹过,纸角微扬。
她将纸包折好,放入袖中。
不远处,花园一角隐约可见。几株新移的梅树尚未开花,枝条舒展,静候时节。角落有石桌一张,旁置琴匣一只,笛管一支,皆未开启。
她迈步向前。
龙允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紧不慢。
他们走过新开的菜地,穿过篱笆小门,踏上通往花园的碎石小径。脚底传来细微的咯吱声,是石子被踩动的声音。
暮色渐起,山林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