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山岚未散，沈清鸢推开堂屋门时，龙允正蹲在檐下整理昨日带回的竹筐。那几只粗编的藤篓里还残留着些草药碎叶，是他从后山砍柴时顺手捎回来的。他将空筐一只只翻过，抖净尘土，又用布条扎紧一处裂口。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转身进了西屋。昨夜睡前她已挑出几包干好的草药茶，另备了一小坛新腌的芥菜——今日要出门拜邻，总不能空手登门。她将茶包用油纸裹好，每包都系上青麻绳，腌菜坛则用布巾包了三层，防磕防漏。
“你醒了？”龙允听见响动，直起身来。
“嗯。”她把东西搬到院中石桌上，“我拿这些去送人，不显贵气，也不算寒酸。”
他走过来看了看，“也好。村里人重实诚，不喜虚礼。”
她点头，“你说哪家先去？”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炊烟升起处，“那户人家灶火最勤，应是起得早的。再往西两家也冒烟，三户并行，来回不过半时辰。”
她说：“就依你。”
两人各自提了礼物，锁好院门，沿着青石小路下行。山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野草沾着晨露，湿了裙角。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便见前方篱笆围出一方小院，柴门半开，院内有妇人正扫地。
龙允上前一步，轻叩门框：“打扰了。”
妇人抬头，见是生人，略一怔，随即放下扫帚迎上来：“哎呀，是山上的新住户吧？前日就听人说有对年轻夫妇搬进旧林家院子，原来真是你们。”
沈清鸢上前一步，微微屈膝：“正是我们。刚安顿下来，今日特来拜访，一点心意，请您别嫌弃。”说着递上草药茶与腌菜。
妇人连忙双手接过，“哎哟，这怎么使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们随她入院。院中晒着豆角与红薯片，墙角堆着柴禾，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在石槽边啄食。妇人招呼他们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又跑进去端出两碗热茶。
“家里粗茶，喝口暖暖。”她笑道，“你们住的那院子清净，背山面水，原先老林头住了几十年，种菜养鸡都不愁。你们选得好地方。”
沈清鸢捧着茶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多谢指点。我们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还得向您请教。”
“问啥都成！”妇人爽利道，“你想知道哪样？”
“我想知道这山里什么时节种菜最合适，雨水多不多，会不会闹虫害。”她语气平和，毫无架子。
妇人一听更欢喜了：“你这是真打算长住啊！不像有些人，住几天嫌苦就跑了。咱们这儿春迟秋早，清明前后才能下种，茄子、豆角、南瓜都能活，就是怕五月的倒春寒。虫子倒是不多，山风大，蛇都少。”
龙允在一旁听着，忽见院中柴门歪斜，门轴松动，风吹时吱呀作响。他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查看。
“这门我来修。”他说。
妇人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脏手的事哪能让您动手。”
“不妨。”他已蹲下身，一手托住门板，一手摸索门臼位置，“木头变形了，得垫点东西。”
沈清鸢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铁钉和一小卷麻布——那是昨日收拾屋子时顺手带上的。她递过去：“试试这个。”
龙允接过，撕开麻布塞入门臼底部，又用石块轻轻敲实。试推几下，门不再晃荡，开关顺畅。
妇人看得直拍手：“哎哟，你这手艺比村里的木匠还利索！”
他淡淡道：“以前营中常修器械，顺手罢了。”
妇人越发热情，非要留他们吃午饭不可。他们婉拒后，她又塞给沈清鸢一小包自家晒的干菌子，“炖汤香得很，收着，别推辞。”
沈清鸢谢过收下，三人笑着告辞。
走出院门时，沈清鸢低声说：“你方才修门，她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百姓敬实干之人。”他道，“一句客套，不如一件实事。”
他们继续前行，按原定路线又走访了西边两户人家。第二户是个独居老汉，须发皆白，正在门前磨镰刀。见他们来访，先是警惕，待听说是山上新搬来的，才慢慢放松。
沈清鸢送上另一包草药茶，说明是清火明目的配方，老汉接过后仔细闻了闻，点头称是良材。
“你们懂这个？”他问。
“略知一二。”她说，“我在家时常采些薄荷、金银花晾着，泡水喝。”
老汉眼中多了几分亲近，“那你往后若想采药，北坡那片林子底下多的是。清明前后的蒲公英最嫩，挖来焯水拌着吃，清肠毒。”
她认真记下，“多谢您告知。”
龙允见老人腰间挂的烟斗裂了缝，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铜片——那是昨日修水槽时剩下的边角料，趁手打磨过，正好能贴合烟斗缺口。他掏出随身小刀，将铜片削薄，嵌入裂缝，再用细绳缠紧。
老汉看着烟斗恢复如初，连声道谢，硬要留他们在院中吃碗面。他们推辞不过，只得坐了片刻。老人煮的素面虽简单，却放了自种的香葱与芝麻油，香气扑鼻。临走时，他又送了一小袋新收的野蜂蜜。
第三户人家住在溪边，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干净整齐。女人抱着小娃，男人正在修理一辆破旧的手推车。
沈清鸢递上最后一份腌菜，说明是自家初试的手艺。女人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咸淡正好，还有股清香，是你加了花椒和陈皮吧？”
“是。”她笑，“怕太咸伤胃，所以放得少。”
“会过日子的人！”女人笑着说，“你们这小两口一看就是踏实过活的，不糟蹋东西。”
男人也停下活计走过来，“山上那院子荒了好几年，门窗都朽了。你们修得真快，才几天就整出个模样来。”
龙允道：“力气活罢了，慢慢来。”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偷看他们，大些的那个约莫五六岁，忽然伸出小手，递给沈清鸢一朵野花，紫白色的花瓣，茎上还带着露水。
沈清鸢蹲下身，双手接过，“谢谢你，真好看。”
孩子抿嘴一笑，躲回母亲怀里。
他们告辞时，女人追出来叮嘱：“若是缺柴，后山有片枯树林，没人管的，你们尽管去捡。只是下雨前要留意，山洪起来快，别往沟底去。”
“记住了。”沈清鸢应道。
归途中，日头渐高，雾气散尽。山路依旧湿滑，但他们脚步轻快。手中空了，心却满了。
“这些人……”沈清鸢忽然开口，“没有一个问我们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
“因为他们不在意。”龙允说，“他们只关心你是否诚实，是否肯干活，是否愿意融入这片土地。”
她侧头看他，“你从前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和村妇谈节气，和老汉讲烟斗？”
他嘴角微动，“想过。在边关时，每逢休战，士卒们也会帮附近村民修房补网。那时我就明白，天下最安稳的日子，不在朝堂，而在炊烟起处。”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拂去肩头沾的一片草屑。
回到小院，二人将收到的回礼一一摆出：干菌子、野蜂蜜、针线包（是那妇人悄悄塞进她袖中的）、还有一小捆晒干的艾草——老汉说端午挂门上驱邪。
沈清鸢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柜中，又取出《山居杂录》，翻开新页，写下：“二月初九，晴，访邻三户，得菌、蜜、艾、针线，皆出自真心馈赠。”
她搁笔，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洒满院落，篱笆稳固，花圃初成，水槽流水潺潺。远处山脊线上，有孩童奔跑的身影，隐约传来笑声。
“新来的哥哥姐姐慢走——！”稚嫩的声音随风飘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龙允正站在西屋檐下检查明日出行要用的工具：一把短锄、两只竹篮、一副手套。他将锄头刃口擦净，放入角落木箱，又把篮子挂在墙钩上晾着。
“明日要去后山看坡地？”他问。
“嗯。”她走到门口坐下，“我想试试种些菜。既然大家愿教我们，我们也该学着做。”
“我陪你。”他说。
她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一片柔软。不是激情，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就像脚下踩着的土地，真实、厚重、不会塌陷。
她想起昨夜那种“空落无所适从”的感觉，如今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做什么。
这不是复仇，不是权谋，不是算计。这是生活。
傍晚时分，他们简单做了饭：糙米饭配炒野菜，汤里加了两片干菌。饭后，龙允在院中劈了些备用柴，沈清鸢则坐在门槛上翻看《山居杂录》，将今日所闻风俗简记数行。
云袖早已歇息，东厢灯灭。
夜风轻拂，灯笼未点，但窗台上那支蜡烛已被点燃，静静燃烧。烛光映在纸上，照着一行清秀小字：“人间烟火，原是这般模样。”
她合上册子，嘴角含笑。
龙允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远处山林静谧，唯有虫鸣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对我们好吗？”
“只要你一直以诚相待。”他答。
她点点头，不再问。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接纳了。
不是因为她是丞相府嫡女，不是因为她曾手握权势，而是因为她带来了腌菜，学会了询问节气，蹲下身接过一朵野花。
她是沈清鸢，一个普通的山居女子，一个愿意学习如何过日子的妻子。
这就够了。
夜更深了，星光洒落院中。西屋檐下，龙允仍在检查工具，神情放松，肩背不再紧绷。他将最后一只竹篮挂好，站直身子，望了一眼沉静的小院，转身回屋。
堂屋门前，沈清鸢仍坐在门槛上，手中握着那本《山居杂录》。她没有进屋，也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等待某种确认。
然后，她终于提起笔，在册子末尾添了一句：
“今日始知，安宁非求而来，乃生于寻常往来之间。”
笔尖停顿，墨迹缓缓晕开。
她吹熄蜡烛，起身入屋。
门外，月光爬上屋檐，照在井台边的水槽上，清水流动，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