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碾过新翻的土道,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阳光斜照,柳枝垂拂,风里还带着方才孩童笑声的余温。沈清鸢靠在车厢壁上,手中那只布毽子静静躺在掌心,指尖一遍遍抚过粗糙的布条边缘。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眼神温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龙允坐在对面,外袍搭在臂弯,素色短襟贴身利落。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神情松弛,眉宇间久违地不见半分凝重,便也缓缓闭了眼,肩背微微放松。这是六年王府生涯中极少见的一刻——没有密报递入书房,没有暗哨候于院外,没有朝局风云压顶而来。他甚至能听见云袖在角落轻浅的呼吸声,平稳而安宁。
墨影坐在驾座之上,手握缰绳,目光始终扫视前方官道。两侧林木渐密,由疏朗的杨柳转为高耸的青冈与柏树,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他鼻翼微动,察觉风向变了,从东南转为西北,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将缰绳交至左手,右手悄然按住腰间佩刀。
马车行至一处弯道,左侧是陡坡密林,右侧则临一条浅溪,水流平缓,石滩裸露。就在此时,坡上枯叶簌响,一道黑影猛然跃出,落地时踩断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龙允睁眼。
几乎同时,三名持棍汉子已冲至车前,横刀拦路。紧随其后,又有四五人从林中窜出,或执砍刀,或握短矛,迅速围拢。其中一人粗声喝道:“此路不通!留下钱财,饶你们活命!”
驾车的墨影立即勒马,四匹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止步于溪畔石滩。车身一震,沈清鸢手中毽子滑落,滚至矮几下。她未去捡,只迅速往后缩身,贴近车厢内壁。云袖立刻挡在她身前,双手紧握包袱,指节发白。
龙允早已起身,一步跨到车门前,身形如山峙立,将整个车门完全挡住。他未穿甲胄,未佩长剑,仅着一身素色劲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寒潮扑面而来。他目光扫过众匪,声音低而冷:“滚。”
匪首被这气势所慑,退了半步,旋即怒吼:“找死!”挥刀便砍。
刀锋未至,人影已动。龙允侧身避过刀刃,左手疾出,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只听“咯”一声,那人惨叫倒地,刀脱手飞出。龙允顺势夺刀,反手一格,架住背后袭来的短矛,右腿横扫,将另一名扑上来的山贼踹飞数尺,撞在树干上再未起身。
墨影自驾座跃下,刀光一闪,逼退欲攀车顶的两人。他脚尖点地,旋身切入战团左侧,专攻敌方空档。一名山贼欲点燃火折子烧马尾,刚掏出布包,墨影飞身近前,刀柄猛击其肘,火折坠地,随即一脚踢入溪中。
车内,沈清鸢屏息静气,耳中尽是兵刃相撞之声、闷哼跌倒之音。她未惊呼,亦未颤抖,只将云袖的手握得更紧。云袖咬唇,额角渗汗,却也强自镇定,低声说:“王爷和墨影在,咱们没事。”
龙允以一敌三,招式简洁狠准,毫无花巧。他不取性命,却专击关节要穴,每出一招,必有一人失力倒地。一人举斧劈头砍来,他矮身闪过,顺势踢其膝窝,对方跪地,又被他擒臂反压,额头重重磕在车辕上,昏死过去。
剩余山贼见状骇然,攻势顿挫。匪首捂着手腕爬起,目露凶光,突然大喊:“放箭!”
林中树后果然闪出两人,张弓搭箭,对准车厢。箭未离弦,墨影已掷出一刀,直取左首弓手咽喉。那人仰身躲避,弓弦松脱,箭矢歪射入树。墨影趁势疾冲,拔出插在地上的佩刀,再逼进一步,另一名弓手弃弓而逃。
龙允抓住空隙,纵身跃上车顶,居高临下扫视全场。七名山贼,三人重伤倒地,两人负伤后退,另两人正欲逃入密林。他沉声道:“墨影,留两个活口。”
“是。”墨影应声而动,刀光如电,截断一名欲逃者的退路,反手刀背拍其后颈,将其击晕在地。另一人被逼至溪边,踉跄几步,终被擒住。
龙允立于车顶,衣袂微扬,目光冷峻如铁。他环顾四周密林,耳听风声鸟鸣,判断再无埋伏,才翻身落地,站定于车旁。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尘土,呼吸平稳,未见丝毫紊乱。
“都解决了?”车内传来沈清鸢的声音,平静无波。
“无碍,莫惊。”他低声回应,语气克制,却透着安抚之意。
片刻后,车帘微动,云袖探出头来,见场中横七竖八躺着五名山贼,另两人被绑在树下,手脚捆牢,口中塞布。她松了口气,回头低语:“王妃,没事了。”
沈清鸢这才掀帘而出,在龙允伸手搀扶下踏下马车。她脚步稳健,并未显慌乱,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尘土的裙角,又望向满地狼藉。她的目光在那些山贼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龙允脸上:“可有受伤?”
“无事。”他答,顺手将外袍披回身上,遮去方才搏斗时卷起的袖口。
墨影走来,抱拳禀报:“回王爷,共七人,两死三重伤,两生擒。其余两人逃入林中,追之不及,已派暗哨沿足迹追踪,以防通风报信。”
龙允点头:“先押住这两个,搜身。”
墨影领命,上前逐一搜查被缚之人。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封未拆的信笺,封皮无字,但火漆印痕尚新。他递予龙允。
龙允接过,未即拆开,只收入袖中。他又命墨影查验其余尸体与伤者随身之物,凡兵器、火折、绳索皆收缴,唯不取财物。他对沈清鸢道:“此处不宜久留,你先回车中等候。”
她未争辩,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登车。云袖紧随其后,顺手将矮几下的布毽子拾起,放回她手中。
龙允目送车帘落下,才转向墨影:“查过了吗?”
“查了。”墨影蹲在一具尸体旁,指着其左臂破袖下露出的刺青——一道扭曲蛇形,缠绕半臂。“是西山绺子的人,三年前曾与北境走私马队勾连,被我军剿过一次,残部流散江湖。”
龙允眸色一沉:“西山距此三百里,他们怎会出现在这条官道上?”
“或许是受雇而来。”墨影低声道,“这些人装备不一,刀有制式也有农具改的,显非正规匪帮。且出手虽狠,却无章法,不像长期结伙作案的老贼。”
龙允踱步至溪边,俯身查看马蹄印与足痕。除己方车马痕迹外,另有十余道杂乱脚印自林中延伸而出,部分已被风吹叶落掩盖。他蹲下身,拨开一层枯叶,发现底下泥土湿润处有一枚清晰足印——鞋底纹路特殊,呈“井”字交叉,非军中制式,亦非寻常百姓所穿。
“这不是本地人。”他道,“步伐散乱,无协同进退之序,突袭时各自为战,显然临时拼凑。”
墨影走来,也蹲下细看:“但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龙允抬眼:“何以见得?”
“若仅为拦路劫财,当选更偏僻无人之处。此处临近村镇,官差巡防频繁,非善地。且他们埋伏于坡上密林,角度精准,显然提前踩点。”
龙允默然片刻,站起身,望向远处山脊。日头已偏西,光影拉长,林间雾气渐起。他沉声道:“你带两人进林深处再查一圈,看是否有第二处埋伏点,或遗留信号物。我守在这里。”
“是。”墨影领命,抽出短刃别于腰间,身形一矮,悄无声息没入林中。
龙允立于马车旁,一手按剑柄,目光巡视四方。他未再看那些俘虏,亦未去拆那封信,只静静伫立,如同一尊不动的铁塔。风拂过他的衣角,吹动额前碎发,但他纹丝未动。
车内,沈清鸢将毽子放入袖袋深处,手指轻轻按了按。她未问外面情形,亦未掀帘张望,只对云袖低语:“把应急药箱打开,备着金疮药和止血散。”
云袖应声照办,从包袱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揭开盖子,将瓶罐一一摆好。她手仍有些抖,但动作熟练,未曾出错。
沈清鸢看着她,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云袖眼眶微红,低头应了声“是”,继续整理。
车外,龙允忽然抬手,示意警觉。他耳朵微动,听见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墨影的节奏。他立刻移步至车门前,挡住房身。
片刻后,墨影的身影自林中闪出,快步走近。
“如何?”龙允问。
“林中有打斗痕迹。”墨影压低声音,“距此约二十丈,一处灌木丛被踩平,地上有血迹,不多,已半干。旁边掉落一枚铜钉,样式古怪,像是靴底所用。”
龙允接过铜钉细看——钉头扁圆,钉身略弯,确非常见之物。
“还有别的?”他问。
“有。”墨影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布片,灰褐色,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就在血迹旁找到的,像是衣服碎片。奇怪的是,这布料质地精细,非贫民所穿,也不像山贼会有的东西。”
龙允接过布片,指尖摩挲其纹理。的确细密厚实,应是上等棉麻混织,常用于贵胄侍从冬衣。
“不是这群人的。”他断言。
“我也这么想。”墨影道,“而且……血迹走向不对。有人曾在此处倒下,但很快被人扶走,往东去了。脚印混乱,不像逃窜,倒像是撤离。”
龙允眼神骤冷:“有人比我们早到。”
“不止。”墨影又道,“我在那片区域发现了新的足印——与井字纹不同,更深,步伐更稳,显然是个训练有素之人留下的。他来过,看过,又走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意味。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拦路抢劫。
龙允缓缓将布片收回墨影手中:“你再去一趟,沿着那个方向追出三十丈,若无更多痕迹便回来。我怀疑……有人替我们清过场。”
墨影一怔:“您的意思是,这些山贼原本可能更多?或是更强?”
“或许。”龙允盯着那片密林,声音低沉,“他们本不该只有这点本事。若真是西山残部,当年能在边境走私线上活下来,绝非乌合之众。今日出手如此粗糙,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已被削弱过一次。”
墨影皱眉:“谁动的手?”
“不知道。”龙允道,“但手法干净,不留痕迹,只求驱散,不求灭口。不像官府行事,也不像江湖仇杀。”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是个高手。”
墨影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龙允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枚铜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覆在那些昏迷的山贼身上。他没有下令处决,也没有释放,只是让一切维持原状。
他知道,此刻不能走。
这一战来得太巧,败得又太轻易。七个山贼,装备参差,组织松散,却偏偏选在这段偏僻弯道动手,且恰好在他与沈清鸢心境最松懈之时。若非他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警觉,若非墨影始终手按刀柄,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又出现了第三股势力。
他们何时出现?为何干预?是敌是友?
他无法判断。
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此地,等墨影带回更多信息。
他抬头望向车帘,隐约看见沈清鸢的身影静坐不动。他知道她在等他通报平安,但她不会催促,也不会掀帘询问。她信他,一如他护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钉收入袖中,重新站定于车旁,右手按剑,目光如炬,扫视林间每一处晃动的枝叶。
暮色渐浓,林中鸟鸣稀落。
墨影的身影尚未归来。
风穿过树梢,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车轮旁。
车轮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