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南门已有两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青石铺地转为黄土夯道。云袖坐在车厢角落，见沈清鸢靠在壁上闭目，手指却仍搭在窗沿，指节微微发紧，便知她尚未全然松下心来。她轻轻掀起一侧车帘，外头日头正好，春风裹着草木气息扑进来，吹得帘角翻飞。
“王妃，外头阳光好，不如透透气？”云袖说着，将帘子固定在钩上。
沈清鸢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田埂开阔，野花星星点点，几株桃树斜生在坡上，花瓣随风飘落如雨。她深吸一口气，肩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龙允一直静坐对面，手中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此刻察觉她呼吸变缓，抬眼看了她一眼。他未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随即起身推开另一侧车帘。光线一下子漫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久违的平和。
“前面有片空地，可停一停。”他说。
云袖应声撩开前帘与驾座通气：“墨影，王爷说歇脚片刻。”
马车缓缓停下，轮轴吱呀一声静止。龙允先下车，转身伸手扶沈清鸢。她踩着踏板下来时，裙裾扫过尘土，低头看了看，笑了下：“倒像是小时候去城外踏青。”
龙允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田野平整，远处有农人牵牛耕作，近处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无伏兵，无异动，只有风掠过麦苗的沙沙声。
沈清鸢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田埂上。忽然听见一阵笑声从左侧传来，一群孩童正围在坡下放风筝。那风筝是粗布糊的，画着歪斜的鸟形，线是麻绳搓成，却被孩子们拽得高高扬起。另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彩色布条扎成的毽子在空中翻飞，落地时惹来一阵惊叫与哄笑。
她驻足看着，嘴角慢慢扬起。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衣袖。孩子们纷纷停下动作，怯生生望过来。他们衣衫洗得发白，脚上沾泥，眼神里却透着鲜活的光。
沈清鸢蹲下身，与他们视线齐平，声音温和：“你们的风筝真好看，是谁做的？”
小女孩迟疑片刻，小声答：“我爹……昨儿晚上扎的。”
“难怪飞得这么稳。”沈清鸢点头，“比京城那些花样子还灵巧。”
孩子们一听夸赞，脸上紧张之色渐消。有个男孩忍不住问：“娘子是从城里来的？”
“嗯。”她笑，“路过这里，见你们玩得热闹，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云袖这时也下了车，站在后方不远处，并不上前打扰，只静静看着。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蜜饯果子。她轻轻递过去：“尝尝？我带的零嘴，路上解闷用的。”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倒是那个小女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接过一颗红果，小声道谢。
有了第一个，其余孩子便陆续围上来。沈清鸢一一递过，动作自然，毫无居高临下之意。待每人手里都攥了一颗，她才站起身，指着天上那只歪歪斜斜的风筝笑道：“我能试试吗？”
男孩们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咧嘴笑了：“您要能放起来，算您本事！”
她也不恼，接过麻绳，学着他们的样子轻轻抖线。风忽大忽小，她一时没掌握好力道，脚下被田埂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摔倒。龙允立刻上前扶住她臂膀。
她稳住身形，自己先笑了出来：“看来这活计也不容易。”
龙允低声道：“小心些。”
她摇头：“不妨事。”又对孩子们说，“你们教教我？”
那群孩子见她不恼，反而笑得坦荡，胆子更大了。一个稍大的男孩走过来，握住她手中的线轴，一边演示一边讲：“要顺着风走，不能硬拽；风大就放线，风小就收一点。”
她认真听着，跟着他的节奏一步步退后。风筝晃了几晃，竟真的稳住了，越飞越高。
“飞起来了！”小女孩拍手跳起来。
“这位娘子厉害！”男孩们也欢呼。
沈清鸢仰头望着，笑意盈盈。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日子，仿佛从未真正活过。而此刻，手握一根粗绳，脚踩一方泥土，听孩童笑声回荡耳畔，竟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让她心头轻快。
龙允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他极少笑，但此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眉宇间的冷峻被春光融开，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云袖悄然从包袱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又摸出一支炭笔，背过身去，快速在纸上勾勒。她画得极简，只几笔便勾出沈清鸢仰头望天的身影，身后是奔跑的孩子，空中是一只歪斜却高飞的风筝。她在页角写下一行小字：“壬辰春，出京五十里，王妃笑于田垄。”
写罢，她合上册子，藏入怀中。
那边，沈清鸢已将线轴交还给男孩，笑着道：“你们接着玩吧，别让它掉下来。”
“您不来放了吗？”小女孩拉着她的裙角问。
“我该走了。”她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发，“但我会记得今天，你们的风筝飞得最高。”
孩子仰头看她，忽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彩色布毽子，塞进她手里：“送您！这样您就能想起我们啦！”
沈清鸢一怔，低头看着那毽子——布条褪色，针脚歪斜，显然是旧物重制。她郑重接过，点头道：“我一定会好好留着。”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龙允。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沉静，却藏着笑意。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马车走去。云袖早已先一步登车，在角落坐下。沈清鸢上车前，最后回望一眼。孩子们又开始嬉闹，风筝在蓝天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支写不完的诗。
车内恢复安静。沈清鸢坐在软垫上，手中仍握着那只布毽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条边缘。龙允坐回对面，解下外袍搭在臂弯，露出内里素色短襟。他看着她手中的毽子，低声道：“喜欢？”
“喜欢。”她点头，“它比金丝绣的还贵重。”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稳的滚动声。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矮几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清鸢靠在壁上，不再闭目，而是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远处山影朦胧，近处溪流闪亮，偶有飞鸟掠过天际。
云袖闭目养神，手搭在包袱上，神情安宁。
龙允望着窗外，唇角依旧含着一丝浅淡笑意。他想起方才她摔倒时那一声笑，干净利落，毫无遮掩。那样的笑，他在王府六年，从未见过几次。那时她总绷着，哪怕胜券在握，眉梢也压着忧思。如今她终于肯松一口气，肯为自己笑一次。
他低声对云袖道：“记下来也好。”
云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头：“奴婢会好好收着。”
他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他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平坦，前方或有风雨，或有险阻。但此刻，他们正行在春光里，车中有笑语余温，手中有孩童所赠的旧毽子，心上有久违的轻松。
这便是值得珍重的时刻。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杨柳新绿的河岸。风吹动枝条，拂过车顶，发出沙沙轻响。路边偶有行人避让，皆驻足观望这辆不起眼却整洁的马车。无人认出车中是谁，也无人知晓曾有怎样风云过往。
沈清鸢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毽子，忽然问：“你说，将来我们的孩子，也会这样在田埂上跑着踢毽子吗？”
龙允转头看她，眼神温和：“若你想，便让他们去。”
“我想。”她轻声道，“不必懂那么多规矩，也不必背什么策论。能追一只蝴蝶，能放一次风筝，就够了。”
他点头：“可以。”
她笑了，将毽子收入袖中，动作轻柔，如同收起一段刚刚开启的记忆。
车行渐远，笑声虽已消散，却似仍萦绕在风中。阳光洒满道路，照得尘土泛金。前方官道笔直延伸，通往未知的山野深处。
云袖睁开眼，见主仆二人皆神色安然，便重新闭目。她摸了摸怀中的小册子，确认边角平整，未被压皱。
龙允靠在车壁上，手掌摊开放在膝头，掌心朝上，仿佛承接某种无声的馈赠。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见她望着窗外，嘴角微扬，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远处山坡上，一只风筝正高高飞着，随风摇曳，不知是谁家孩童所放，也不知能否长久。但它此刻确确实实飞在天上，乘着春风，挣脱了地面束缚。
马车轮轴滚动，声响平稳。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猛地灌进来，照亮了车厢内每一个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