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梅树,落英如雨,几片花瓣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书案一角。沈清鸢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相视无言的余温,见龙允缓步走来,便轻轻起身,将手中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收进针线匣里。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肩头微松,眉宇间再不见往日沉郁。她递上一杯热茶,他接过,指节在杯沿轻叩两下,低声道:“陛下已默许我逐步卸职,往后不必再困于朝堂。”
“那我们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她轻应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春水落入静潭,漾开一圈圈安稳的波纹。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鬓边一支素银簪滑过,落到她方才搁下的绣绷上——那朵并蒂莲尚未点蕊,粉瓣初绽,像是也等一个归期。他忽而一笑,极淡的一笑,却让整座东院都亮了几分。
“你说,咱们去何处安身?”他问。
她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浮起一丝认真,“你心中可有地方?”
“原想带你去玉门关外。”他缓缓道,“我曾驻守的山谷,春来野花漫坡,夏时溪水清凉,秋后山色如画。那里人烟稀少,官府不过一驿丞,百姓耕牧自足,不涉纷争。”
她听着,没有立刻应声,只转身取来一方薄毯,搭在他肩上。春寒未尽,他久在边关惯了冷热,她却仍记得他夜里易受风。
“苦寒之地,你不怕,我怕。”她轻声道,“我身子不算强健,若冬日积寒入骨,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他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迎着他目光,坦然道:“我不是娇弱不堪的人,可也不想让你日后为我煎药熬夜。若真要安宁,便该选一处四季和暖、山水俱佳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江南如何?你幼时常随母家游历苏杭,可有中意之处?”
“江南好是好。”她踱至窗前,望着庭院新绿,“水秀山明,物产丰饶,医馆良铺也不少。可离京城太近,往来官员频繁,旧识登门不断,恐难真正清净。今日辞官,明日便有人请托办事,后日又有人借名结交,不出半年,这‘归隐’二字,便成笑话了。”
他听罢,低笑一声,“倒也是。我在军中时,常见退仕老臣隐居苏州、扬州,说是闭门读书,实则门庭若市,连漕运盐商都敢登堂求字画。”
“所以,不如折中。”她转过身,眼中已有主意,“既避权势之扰,又不失宜居之利。你常年巡防天下,可曾见过这般所在?”
他凝神思索,片刻后起身,“去书房。”
她随他步入书房,推门而入时,晨光正斜照在案几之上,昨夜摊开的账册已被整齐收起,笔墨洗净,砚台盖好。她知是他回来后亲自整理过——从前他归府,若心事重重,案上必是奏报堆叠、灯火彻夜;如今不同了,连琐事都肯亲手料理,像是终于学会,把日子过得像日子。
他从柜中取出一幅旧舆图,纸面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是经年携带之物。展开铺于案上,以镇纸压住四角。
“此处。”他指尖落在一处群山环抱之地,“楚南山脉腹地,名唤青崖谷。三面环山,一溪穿谷,林木葱茏,田土尚可耕种。百姓多为山民,言语淳朴,不通官话者亦有。官府仅设一巡检司,三年难得来一次。”
她俯身细看,手指顺着溪流走向轻轻划过,“这里离最近的州城有多远?”
“快马一日,慢行两日。山路崎岖,无大道通达,故鲜有外人涉足。”
“若有急病,可请得大夫?”
“谷中有位老郎中,姓陈,曾是太医院提点,因直言获罪,贬谪至此,一住二十年。医术精湛,只是性子孤僻,不肯出山。”
她微微颔首,眼中渐生喜意。
“我去年巡边时路过此地,在溪边歇脚,见孩童赤足戏水,妇人浣衣说笑,老翁倚门晒阳,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那一刻忽然觉得,若能在此终老,也算不负此生。”
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顿了顿,又道:“屋舍虽旧,但根基尚好。有户人家愿售祖宅,前后两进,带个小院,院角有口井,屋后还有片荒园,可种菜植花。我已命人修缮过屋顶,换过梁柱,门窗也重新刷漆。若你愿意,只需添些家具陈设,便可入住。”
她抬眼看他,“你早就在准备了?”
他不否认,“三年前便留意此处。每回巡防路过,都会打听一二。前年托人悄悄买下宅子,去年修缮,今年……就等你点头。”
她心头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提及,那些他说起“山中岁月”的淡淡语气,都不是随口一说。他是早已把退路铺好,只等她愿意同行。
“你还藏了多少事?”她轻声问。
“不多。”他目光温和,“只是不想让你在风雨未平时担忧这些小事。如今尘埃落定,才敢拿出来讲。”
她低头再看那幅舆图,指尖停在“青崖谷”三字之上,久久未移。
“就这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名字也好听,像诗里写的世外桃源。”
他嘴角微扬,伸手抚过图上那处山谷,仿佛已看见春来花开、夏蝉鸣林的景象。
“何时启程?”她问。
“不急。”他道,“先备齐所需之物。你若想慢慢收拾,一年半载也无妨。我只是不愿再拖下去,怕哪天又有变故,又让你等。”
她摇头,“不必等那么久。既然决定走了,便不要再回头张望。三个月内,能办完的事,都办完。”
他点头,“好。”
她转身取来纸笔,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归隐备要**。
笔锋沉稳,墨迹清晰。
“第一,修缮旧屋。”她一边写,一边道,“虽已翻新,但床榻被褥、灶台碗碟皆需置办齐全。你既去过,可知缺什么?”
“床是旧的,需换新褥;灶是土灶,可用铁锅;水井需加盖防尘,院墙可补一段塌陷处;后园荒芜多年,若要种花种菜,得先开荒松土。”
她一一记下。
“第二,采买农具与日常用度。”她继续写,“锄头、镰刀、扁担、水桶、油灯、蜡烛、针线、布匹、盐糖米面,样样都要备足。山中不便采买,一次运够,省得来回奔波。”
“还有药材。”他补充,“你体弱,需备些调理气血的药,再带些伤药、驱虫药、治风寒的方子。那老郎中虽在,但不能事事麻烦他。”
“第三,移植花木。”她写道,“我想带些海棠、梨树、荷花过去。海棠种在院前,梨树栽于屋后,荷花引溪水入池,养在院角。若将来有孩子,也能在树下玩耍。”
他听着,目光柔和,“你喜欢的,我都给你搬去。”
“第四,仆役安排。”她笔锋稍顿,“王府旧仆中,若有愿随行养老的,可带几个可靠之人。其余遣散,发足盘缠,让他们各自归乡。不必强求,自愿为上。”
“墨影那边我会交代。”他道,“他若愿去,便让他跟着。云袖你也问问她的意思。”
她点头,继续写:“第五,衣物书籍。你军中所藏兵书战策,若不舍得丢,可带几本。我这边,诗集、医书、账本、绣谱都带上。其余华服首饰,留一半赠人,剩一半封存,不必全带。”
“金银呢?”他问。
“带够一年开销即可。山中用不到太多钱,反惹是非。余下财物,或捐善堂,或助贫民,不留累赘。”
他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列着清单,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从前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如今她在这方寸书案前,也为他们的未来谋篇布局。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他归来的女子,而是真正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第六,断绝往来。”她写下最后一项,“离京前,当面辞别必要之人。此后不再接受任何请托,不收礼,不应酬,不通信。若有人寻访,只说已迁居远方,音信不通。”
他凝视着她,“包括你父亲?”
她抬眼,“父亲若真心疼我,便不会追问我去向。他知我苦过,若见我终于安宁,自会放手。若执意纠缠,反成牵绊,不如不见。”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陪你一起走,谁也不能把你拉回去。”
她笑了笑,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一个素色信封,压在砚台之下。
“从今日起,一件件办。”她说。
他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你说,到了那里,我们怎么过日子?”他问。
“你若闲不住,可教村童习武识字。”她笑道,“我则管家中琐事,养鸡种菜,绣鞋做衣。春天踏青,夏天纳凉,秋天拾果,冬天围炉。平日读读书,写写字,逢年过节,煮一锅汤圆,点几盏灯笼。”
“若有人问你是谁?”他又问。
“就说我是山中妇人,丈夫是个退伍老兵。”她答,“姓甚名谁,不必多言。”
“若孩子问起你的过去呢?”
她想了想,“就说娘亲曾走过很长的路,遇过很多人,最后遇见了爹爹,才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听着,喉头微动,终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听见了未来岁月的脚步声。
许久,他松开她,拿起舆图卷起,用绸带系好,放入柜中暗格。
“我去库房看看还有多少布匹可用。”她转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头。
“明日我再去趟兵部,交接最后一份军务。”他道,“回来后,咱们一起去库房挑东西,好不好?”
她点头,“好。”
他看着她走出书房,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空着的椅子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那上面还留着她方才写字时蹭到的一点墨痕。他没有擦去,反而轻轻覆上掌心,像是要把这痕迹,连同这一日的光,一同藏进记忆深处。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她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轻声道:“对了,那宅子……有名字吗?”
他抬头,“没有。原主姓李,只叫‘李家老屋’。”
她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不如我们给它起个名?”
他思忖片刻,“叫‘归庐’如何?既是归来之所,也是心安之家。”
她笑了,“好。就叫归庐。”
两人相视,都不再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案上一张未收的纸页,轻轻翻了个角。
书案上,那封写着“归隐备要”的信封静静躺着,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远处,一只燕子掠过屋檐,衔泥飞入旧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