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靖安王府东院,檐角铜铃轻响,余音袅袅。龙允仍拥着沈清鸢,力道未减,仿佛要将这几日风尘与边关寒夜尽数压进这一抱里。她指尖贴着他后背铠甲残留的凉意,听见他呼吸渐稳,才微微仰头,低声道:“回府了,先换身衣裳吧。”
他松开手,却没有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梢到唇角,一寸寸看过,像是确认这不是梦中重逢。她今日未施脂粉,发髻也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可眼底光亮清透,映着廊下灯笼的暖色,竟比往日更显鲜活。
“好。”他终于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沙哑。
两人并肩往内走,脚步不疾不徐。云袖早已候在门边,见他们进来,忙迎上前,接过龙允披风,又命人去准备热水。她眼角微红,却强忍着笑意,只轻声说:“厨房都备好了,就等王爷和王妃入席。”
龙允略一顿,问:“今日还有旁人?”
“只请了墨影哥哥。”沈清鸢接话,“这些日子你在外奔波,他在府中替你守着,也该一起吃顿饭。”
龙允点头,未再多言。他随沈清鸢进了东院花厅,厅内已摆好一张圆桌,四副碗筷齐整,桌上几样热菜正腾着香气。壁炉炭火燃得正好,驱散了春夜微寒。他坐到主位,沈清鸢坐在他右侧,动作自然,仿佛这位置本就属于她多年。
他坐下时,脊背依旧挺直,双手搭膝,一如在军帐议事那般警觉。沈清鸢不动声色,伸手覆上他左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旧伤——那是三年前边关血战留下的刀痕,深浅交错,早已结痂成纹。
“这不是军帐,是你我之家。”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侧目看她,眸光微动,终是缓缓舒展肩背,任由自己靠向椅背。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也慢慢翻转过来,反握住她。
云袖端着一盅汤进来,见状抿嘴一笑,将汤放在桌上:“这是老夫人留下的雪耳莲子羹,说是补气安神的,特意让厨房煨了一下午。”
沈清鸢点头:“放这儿吧。”
云袖又添了两副碗筷,转身欲走,却被沈清鸢叫住:“你也坐下。”
“奴婢站着服侍便是。”
“今日不是服侍的日子。”沈清鸢看着她,“你是陪我长大的人,这一桌饭,本就是为你我三人准备的。”
云袖眼眶一热,低头应了声“是”,这才在末座落座。
厅外脚步声传来,墨影站在帘外,抱拳行礼:“属下参见王爷、王妃。”
“进来。”龙允道。
墨影掀帘而入,一身黑衣未换,腰间佩刀未解,站姿笔挺如松。他目光扫过桌案,又迅速垂下,语气恭敬:“属下职责在身,不便入席。”
“今日无事。”龙允抬眼,“你不必值守,坐下吃饭。”
“可是……”
“没有可是。”龙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再推辞,明日便去厨房帮云袖剁馅。”
话音未落,云袖已笑出声来:“那可得切一夜,我正好缺个帮手。”
墨影一怔,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终是解下佩刀,挂在门边架子上,在最末的位置坐下。他坐得端正,双手搁膝,仍是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沈清鸢亲自执壶,为每人斟了一杯温酒。酒是江南贡酒,清冽柔和,入口不烈。她举杯,声音温软却有力:“敬王爷凯旋,更敬边关无事,百姓安居。”
龙允抬杯,与她轻碰,道:“也敬你,守得家中安稳。”
云袖与墨影亦举杯,四人同饮。
第一杯落肚,气氛松了些。云袖夹了一筷子酱鸭放到墨影碗里:“多吃点,别光坐着不动。”
墨影略显局促,低声说了句“多谢”,低头吃饭。
龙允夹了一块笋片送入口中,眉头微动。沈清鸢见状,问:“不合口味?”
“不是。”他放下筷子,“这春笋,是你让人采的?”
“嗯。”她点头,“今早遣人去城外山脚挖的,说是头茬嫩笋,最鲜不过三日。”
他看着她,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想在山谷种一片竹林,春来挖笋,冬来听雪。”
她一怔,随即笑了:“你还记得这话?”
“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声音低沉,目光沉静。
她心头微暖,低头夹菜,掩饰那一瞬的悸动。云袖与墨影对视一眼,皆低下头,默默吃饭,却掩不住嘴角笑意。
第二轮酒斟上,龙允主动提起边关之事,却不谈战事,只说路上见闻:“归途经阳平驿,见农夫牵牛下田,孩童追蝶于野。有个五六岁的小儿指着队伍喊‘将军来了’,还冲我挥手。”
“那你可回应了?”沈清鸢笑着问。
他顿了顿,极轻地点了下头:“抬了下手。”
“这可是稀奇事。”云袖忍不住插嘴,“王爷从前连百姓跪拜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倒肯理小孩子了。”
墨影也难得开口:“属下亲眼所见,王爷那只手抬得极轻,可确实抬了。”
沈清鸢望着龙允,眼中笑意更深:“看来边关一趟,不止谈成了粮物交换,连心也回来了。”
龙允未答,只将杯中酒饮尽,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饭毕,云袖收拾残席,墨影起身帮忙。沈清鸢劝了几句,见他们执意如此,便不再拦。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拂面,带着庭院新叶的清香。
龙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院中梅树静立,枝头缀满细小白花,春深花开,香气幽微。他凝望良久,忽道:“这树,是我出征前夜亲手所植。”
“我知道。”她轻声说,“那夜你回来得很晚,手上还沾着泥,说是想留点念想。”
他点头:“那时只想着,若战死沙场,至少还有棵树替我守着这个家。”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少了冷峻,多了几分沉静。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回来,不只是为了守,也是为了回家。”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从前只知踏雪点兵,马蹄踏破千山暮雪,以为守住疆土便是功业。可今日归来,看见你站在灯下等我,看见这院中花开,听见云袖与墨影说笑……我才明白,守得一方安宁,原是为了能这般坐着,看妻儿煮茶,听风过林梢。”
她心头一颤,指尖微微发烫。
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归隐之期,真的近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靠向他肩头。他伸手揽住她,将她圈在怀里。两人静静站着,看月光洒落庭院,照得青石板泛起微光,树影婆娑,如水墨铺陈。
厅内灯火未熄,云袖与墨影收拾完最后一道食盒,正欲退出。墨影见二人立于院中,身影相依,便放轻脚步,低声对云袖说:“我去巡夜。”
云袖点头,目送他走出花厅。她站在廊下,望着那对身影,良久未动。风吹动她的裙角,她轻轻抚了抚袖口绣线,低声道:“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她转身欲回房,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是龙允站在厅门口,手中拿着那只描金食盒——正是今晨她在长亭备下的点心盒。
“这个,”他递过来,“收好。”
云袖接过,指尖触到盒身微温,像是被体温焐过许久。
“王妃做的点心,”他淡淡道,“下次,带些新的。”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微热,郑重应道:“是。”
他点头,转身回院中。云袖抱着食盒,站在原地,望着那对身影在月下相依,久久未动。
院中,沈清鸢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江南的春天。”他声音很轻,“你说过,想养一池荷花,种几株梨树。我还记得你说,梨花开时最宜读书,荷风起时最适合听雨。”
她笑了:“你还记得这些琐事?”
“不是琐事。”他说,“是你想要的日子。”
她靠得更近些,低声道:“那日子,不会太远了。”
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似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她仰头回望,眼中星子点点,映着天上明月。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春风拂过,吹落几瓣梅花,飘在两人肩头。他未拂去,她也未动,任那花瓣静静停驻,像时光在此刻停步。
云袖提着灯笼走过抄手游廊,见书房灯还亮着,便轻轻叩门:“王妃,夜深了。”
无人应答。
她推门探头,见书案上摊着一本账册,笔未合,墨未干,可人已不在。她叹了口气,吹灭蜡烛,轻手轻脚退出来。
穿过庭院时,她远远望见东院梅树下,那两人仍立着,身影交叠,如一幅静止的画。
她提灯前行,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走过垂花门时,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墨影从西角门走来,手中提着巡视用的铁尺,神色如常。
“巡查完了?”她问。
“嗯。”他点头,“各门已闭,值夜的也都安排妥当。”
“你也去歇着吧。”她说,“明日不用早起。”
他顿了顿,道:“我再去东院看看。”
云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提灯离去。
墨影走向东院,走近花厅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见龙允与沈清鸢仍站在梅树下,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站在廊柱阴影处,默默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上前。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
院中,沈清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于觉得倦了。她抬头看他:“回去吧。”
他点头,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一同往内室走去。路过花厅时,他顺手熄了灯。烛火一灭,满室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如碎银铺路。
他们走过回廊,脚步轻缓。她走得慢,他便也慢下来,始终护在她身侧。到了房门口,她停下,转身看他:“今晚……你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看着她,低声道:“只要你在身边,哪一夜不安心?”
她笑了,推门进去。他随后而入,轻轻掩上门。
屋内温暖,熏香淡淡。她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他站在床边解腰带。两人各自忙碌,却又默契十足,仿佛这样的夜晚,早已重复千遍。
她摘下发簪,一头青丝垂落。他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理长发。她闭着眼,感受那熟悉的触感,呼吸渐渐平稳。
“明日……你要入宫?”她忽然问。
他手下未停:“嗯。皇帝召见,想必是为边关之事。”
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去,或许又有新的政务缠身,归隐之期又要往后推。可她没有怨言,只轻声道:“早些回来。”
“一定。”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睁开眼,望着他。他眼神清明,不见疲惫,也不见焦灼,只有沉静与坚定。
她伸手抱住他腰,将脸贴在他胸前。他回抱她,力道温柔。
良久,他低声说:“等这件事了,我就带你走。”
她没应,只是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移过屋檐,照在庭前青石板上。风停了,花也不落了,整个王府陷入宁静。唯有东院一盏灯,还亮着,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云袖提着灯笼走过西厢,见墨影坐在廊下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杯茶,望着天边残月。
“还不去睡?”她问。
“等他们灯灭。”他淡淡道。
云袖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王爷刚才说了,归隐之期近了。”
墨影抬眼,看向东院。那盏灯还亮着,可他知道,那不是公务未完,而是人心未歇。
“是啊。”他低声道,“终于快到了。”
云袖望着那扇窗,轻叹:“这些年,他们都不容易。”
墨影没说话,只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我去巡最后一圈。”
云袖点头,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独自坐着,听着更鼓声远去,看着东院的灯,终于——缓缓熄灭。
春风再次拂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脆悠远。
院中梅树静立,花瓣零星飘落,覆盖在两人白日走过的青石小径上,像一层薄雪,温柔地掩住了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