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明,王府前庭的青石板上凝着薄霜。龙允立于阶前,黑氅垂地,袖口银线绣的暗云纹在微光中泛出冷色。他目视前方,马车已备好,四匹枣红骏马静立不动,鼻息在寒气里化作白雾。车辕旁站着记室参军周延,身披深褐斗篷,腰间佩刀未出鞘,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谨却不显怯懦。
龙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辆马车,从檐下灯笼照到车轮边缘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他早已数过七遍。他知道车内铺了厚毡,知道水囊装的是温茶,知道文书封在铁匣中,三层火漆印完好无损。他也知道,这一去三百余里,沿途关卡皆有敌探耳目,使者若露半分破绽,便是死局。
但他仍要送这一程。
脚步声轻响,墨影自侧廊转出,一身灰褐劲装贴身束紧,外罩蓑衣,面上蒙着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龙允身后三步处停下,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在外围设伏,随时可动。”
龙允微微颔首,目光未移。“三百步距离,不得靠近车队十步之内。若有异动,先制敌,后护人。宁可暴露行踪,不可失其性命。”
“是。”墨影起身,身形一矮,如狸猫般退入回廊阴影,再一闪,便没了踪迹。
风起,吹落檐角残雪。龙允终于向前一步,亲自掀开车帘。周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此行非为逞勇,亦非求功。”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你只需活着抵达敌营,将话带到,将令交出,然后等我派人接你回来。其余一切,不必多问,不必妄断。”
周延拱手:“卑职明白。”
车帘落下。驭者扬鞭,马蹄踏过霜面,发出清脆裂响。车轮缓缓滚动,碾碎薄冰,一路向北而去。
龙允站在原地,直至马车消失在街口转角,连尘烟都被风吹散。他才转身,缓步走回府内。庭院空寂,海棠树下积雪未扫,枝头残花被冻成僵白。他没有进书房,而是停在正厅门前,抬手摘下腰间佩剑,交给候在一旁的老仆。
“今日不出门。”他说,“任何人来报,先禀墨影。”
老仆低头应是。龙允转身步入内院,穿过游廊,推开书房门。
室内陈设如昨,案上摊开的舆图尚未收起,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已干。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目光越过屋脊,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尚有夜色残留,灰蒙一片,不见星月。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
三十里外,官道蜿蜒穿入山隘。晨雾弥漫,能见不过十步。马车行进缓慢,车轮压过结冰路面,咯吱作响。周延坐在车内,手按刀柄,耳听八方。他知道此刻已进入险地,雁门关以南虽仍属大靖辖境,但边境动荡多年,游骑时常越界劫掠,更有奸细混迹民间,刺探军情。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鸟鸣。
这不是寻常山雀的叫声。
周延立刻警觉,掀开车帘一角。驭者也已勒马,右手悄然摸向藏在靴中的匕首。
雾中无人影,也无脚步。只有枯草在风中晃动,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
片刻后,又是一声鸟鸣,这次来自左侧山坡。
周延低声道:“绕道。”
驭者点头,调转马头,准备驶离主路,从荒坡穿行。然而车轮刚一偏移,便陷入冻土凹坑,一时难以挣脱。
就在此时,右侧林间传来窸窣声。
有人来了。
五名骑兵自雾中浮现,身穿杂色皮甲,手持长矛,腰悬弯刀,面容粗犷,不似边军装束。为首一人用生硬汉话喝问:“何人通行?持何凭证?”
周延未答。他认得这伙人——是赤勒部的斥候,惯于假扮商旅或散兵,在边境线上盘查往来行人,实则搜刮财物,掳人卖奴。
他若亮明身份,对方或许会放行,但也可能借此要挟,索要重礼;若拒答,则必遭拦截,甚至强押入营。
正迟疑间,山坡上方忽有微光一闪。
一支飞镖疾射而下,精准击中岗哨悬挂的灯笼。油灯倾倒,火光瞬间熄灭,浓烟腾起。斥候们惊呼回头,乱作一团。
“走!”周延低喝。
驭者猛抽一鞭,马匹受惊发力,车轮终于脱困,向前疾驰而去。
待斥候回神追击时,马车已冲出百步之外。他们骂了几句,终究未敢深入追击,只派一人快马回报营地。
山坡之上,墨影伏在岩石后,手中握着第二支飞镖。他盯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确认无追兵尾随,才缓缓起身,换了个方位,继续贴着山势潜行。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未开始。
***
午后,天色渐阴,乌云压顶,似有雪将至。车队抵达一处废弃驿站,原是朝廷所设,供传递军报者歇脚,近年因战事频仍,驿卒逃散,房舍破损,仅剩几间土墙瓦屋勉强遮风。
周延命人在屋内生火取暖,自己则巡视四周。门窗腐朽,梁柱倾斜,墙角堆满枯草与兽骨。他选了东厢一间较为完整的屋子入住,背靠墙壁,床铺紧挨门边,便于突发时迅速反应。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屋内燃起篝火,映得四壁晃动。周延和两名随从围坐进食,言语极少。他们知道,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容易藏杀机。
屋顶忽有一声轻响。
不是风掀瓦片的声音,也不是野猫踏行。
是人的重量。
周延不动声色,只将手慢慢移向枕下刀柄。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示警,仿佛毫无察觉。
屋顶之上,墨影蹲伏在两片瓦缝之间,一手抓牢横木,一手按刀。他已在此守了半个时辰,借暮色掩身,攀上屋顶时未惊动任何人。此刻他透过缝隙观察屋内情形:三人围坐,火光映脸,神情疲惫却仍保持警惕。
窗外树影摇曳,枯枝被风吹打墙面,发出沙沙声。一道黑影掠过窗纸,又迅速消失。
是风,还是人?
墨影屏息凝神,手指始终未离刀柄。他知道,今夜不能睡。一旦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屋内,一名随从终于熬不住疲倦,靠墙睡去。另一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
周延却始终睁着眼。
他知道有人在守着他。
但他不知道是谁。
***
丑时三刻,雪终于落下。
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屋顶发出轻响,随后渐渐密集,覆盖了所有足迹与痕迹。驿站外一片死寂,唯有风穿墙缝的呜咽。
墨影仍伏在屋顶,身上落满积雪,如同一座不动的石像。他的呼吸极轻,每次吐纳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以免白气暴露位置。双足早已麻木,但他不敢挪动分毫。
他知道,这种天气最易藏匿刺客。敌人若趁雪夜突袭,杀人后借风雪遁形,连尸体都未必能及时发现。
他必须守到天亮。
寅时初,雪势稍减。远处山林深处,似有狼嚎传来,凄厉悠长。
墨影忽然警觉。
他听见屋后有轻微踩雪声,极轻,几乎被风掩盖。但他习武多年,耳力远超常人,立刻分辨出那是单人行走,步伐稳健,刻意避开了结冰地面。
来者训练有素。
他缓缓抽出短刃,贴身藏好,身体如猎豹般压低,顺着屋檐滑下,落地无声。双脚刚触地,便见一道黑影自屋后闪过,正欲翻窗而入。
墨影出手如电。
短刃横切对方咽喉,却在最后一瞬偏开寸许,只划破衣领。左手同时扣住其腕部,右膝顶向其腰侧,将其整个人压制在墙根下。
那人闷哼一声,挣扎欲起,却被锁死关节,动弹不得。
“谁派你来的?”墨影低声问,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咬牙不语。
墨影手上加力,对方肩胛骨发出细微裂响。
“说。”
“……我不是来杀人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来传信的。”
“什么信?”
“赤勒左屠王愿见使者,明日午时,于黑石坡相见。只准一人前往,不得带兵。”
墨影眯起眼。“你怎么知道使者在此?”
“有人看见你们进了驿站。”那人喘息着,“我也只是传话之人,若你不信,可去查我留下的脚印——我并未靠近房屋。”
墨影沉默片刻,松开钳制,却仍将短刃抵在其颈侧。“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使者会到。但若设伏,后果自负。”
那人爬起,捂着肩膀退入雪中,很快消失不见。
墨影站在原地,望着那串脚印延伸向北,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不是善意的邀约,而是试探。对方想看使者是否真有诚意,更想看大靖是否真的愿意谈。
但他也知道,龙允交代过——只要人活着,就有转机。
他重新跃上屋顶,抖落积雪,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
天未亮,驿站内已有动静。
周延早早起身,命人清理马具,检查粮草。他知道今日行程关键,必须赶在午时前抵达黑石坡。虽然不知对方意图,但他已做好赴约准备。
他走出房门时,看见屋顶积雪平整,无任何踩踏痕迹。
但他知道,昨夜有人来过。
他也知道,有人一直在守着他。
他没有问,也没有四处查看。只是默默整了整衣冠,登上马车。
车轮启动,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墨影早已先行一步,在前方十里处探路。他确认道路安全后,才退回官道两侧的高地,继续以三百步距离随行。
风雪渐止,天光微明。远处山峦轮廓浮现,一座孤立的黑色岩石耸立于旷野中央,宛如巨兽蹲伏。
黑石坡到了。
马车缓缓停在坡下五里处。周延独自下车,步行上前。他穿着朝服,腰佩符节,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之上。
墨影藏身于坡后断崖,俯瞰全场。他看见敌营旗帜隐约可见,骑兵列队于坡顶,人数不明。他也看见,周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走入那片未知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靠近。
他只是握紧了刀。
只要那人还活着,他就不会离开。
只要龙允的命令还在,他就会一直守下去。
雪地寂静,唯余风声。
墨影伏在岩后,双眼紧盯坡顶动静。
一只乌鸦自空中掠过,投下短暂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