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将王府前庭的青石照得发亮,龙允迈步而入,袍角拂过门槛,肩背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一寸。方才在金殿之上,他立于玉阶之下,手捧铁匣,一字一句揭穿七人之罪,朝堂震动,百官屏息。如今那些人已被押入都察院,宫门封锁,皇帝亲口下令彻查,局势尽在掌控之中。他本该如释重负,可脚步踏进庭院时,心头却仍压着一层未散的沉郁。
风过处,海棠花瓣簌簌而落,沾上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目光投向深处院落——那里有一个人正等他归来。
沈清鸢坐在东院廊下,手中针线未停。一盏茶搁在案边,热气将散未散,显是刚沏不久。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龙允走来,眉心微动,嘴角便轻轻扬起。那笑意不张扬,却如春水初融,悄然化开周身冷意。
他走近了,脱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仆妇,只着一件素色中衣,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低了些:“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放下绣绷,转而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宫里可还安稳?”
“都处置妥当。”他说,接过茶盏,指节宽厚,握得稳当,“裴元衡等人已收押,陛下震怒,命都察院三日内呈报审讯结果。其余牵连者,或自首,或观望,眼下朝局已定。”
她点头,语气平和:“你辛苦了。”
他垂眸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没再说话。这一役耗时三年,步步为营,他不动声色布网,等的就是今日一击即溃。原以为尘埃落定,心中该有快意,可此刻坐在这熟悉庭院,听风拂枝叶,看她眉目温静,竟生出几分恍惚——仿佛这场权斗从未发生,他们只是寻常夫妻,守着一方小院,过着平淡日子。
可他知道,不是的。
他本想借今日之胜,顺势退隐。昨夜他还曾与她并肩坐在石凳上,指着舆图上一处山谷,说那里山清水秀,可筑茅屋两间,养几只鸡鸭,种些稻麦。她说好,只问了一句:“你去哪,我去哪?”说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
他信她会随他走。他也愿带她走。
可命运从不肯让人安歇太久。
正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的宁静。一名府中传令小厮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函,神色凝重。
“王爷,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刚至京畿驿馆,特使已验印,属下不敢耽搁,立刻送来。”
龙允抬眼,接过信函。火漆封口完好,印纹清晰,正是北境巡防司专用印鉴。他指尖一用力,撕开封皮,抽出内页,目光迅速扫过内容。
沈清鸢一直注视着他。起初见他神色尚稳,以为不过是例行军情通报,可不过片刻,他的眉头渐渐锁起,眼神沉了下来,指节也微微泛白,似是捏紧了纸角。
她未出声,只默默伸手,将另一盏热茶推至他手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北境急报,三日前夜,敌军突袭雁门关外哨堡,焚毁粮仓两座,杀戍卒十七人,掳走百姓三十余口。守将闭关不出,仅遣快马传讯,至今未有反击。”
沈清鸢呼吸微顿,却未慌乱。她只问:“可知是何部族?”
“未明。”他摇头,将军报递给她,“只言‘黑甲骑兵,乘夜而至,来去如风’,未留旗帜,亦无通牒。但……”他顿了顿,嗓音更沉,“其行军路线避开了我方烽燧布防,直插补给薄弱处,显然是早有探察,蓄谋已久。”
她接过军报细看,字迹潦草,语句紧迫,显然出自前线将领仓促手笔。她目光停在“黑甲”二字上,眉心微蹙。
“黑甲……”她低声重复,“北境诸部中,惯用黑甲者,唯赤勒部与乌桓残部。赤勒近年归附朝廷,岁岁纳贡,若非受人挑拨,不应贸然犯边;乌桓则早已溃散,余众流徙漠北,十余年未闻踪迹。”
“正因如此,我才觉蹊跷。”他盯着案上摊开的军报,眼中寒光微闪,“若只是小股劫掠,不至于连夜奔袭三百里,专挑我后勤命脉下手。这不像蛮族劫财夺粮之举,倒像是试探我边防虚实。”
庭院一时寂静。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起檐下栖鸟。
沈清鸢放下军报,抬眼看他。他坐在那里,身形挺直,眉宇间却透出一丝疲惫。这不是战场上的伤痕累累,也不是朝堂中的尔虞我诈,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责任,是无法抽身的宿命。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沉默。
他刚刚扳倒朝中奸党,本可趁势请辞,携她归隐山林。可边关一警,便如一道铁索,将他牢牢缚回庙堂与疆场之间。他可以不理政事,却不能不顾百姓生死;他可以放下权柄,却不能任外敌践踏国土。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在想归隐之事?”她轻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低声道:“我想带你走。”
“我知道。”她点头,语气平静,“我也愿意跟你走。”
“可现在……”他望着她,眼中有一瞬的挣扎,“我若此时抽身,边关动荡,朝廷必乱。新帝初立,根基未稳,若外患内忧齐至,天下又要陷入纷争。我不能走。”
“你不必一个人扛。”她说。
他看向她。
她目光坦然,唇角微扬:“我不是要劝你弃守职责,也不是要你为了我舍弃家国。我只是告诉你,无论你留下还是离开,我都与你同在。你若战,我便理后方、安民心;你若退,我便随你归田、煮茶种花。你不必愧对谁,也不必辜负自己。”
他怔住。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目清明。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祖母身后、任人欺凌的相府嫡女,也不是初入王府时还需他处处庇护的王妃。她是沈清鸢,是他并肩而立的人。
他喉头微动,终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渐紧。
“你说得对。”他低语,“我不必愧对谁。”
她笑了,轻轻靠上他的肩。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庭院里,海棠依旧飘落,一片花瓣落在军报纸上,盖住了“敌骑突至”四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拿起军报,指腹摩挲着纸面边缘,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此事需即刻禀报陛下。”他说,“虽未明敌情,但不可不防。我须尽快拟一道奏疏,建议加强北境巡查,调派援兵驻防要隘。”
她点头:“我会命人整理近三年北境驻军轮换记录、粮草调度明细,供你参阅。若有异常调动,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他侧头看她:“你总能在最乱的时候,理出头绪。”
“因为你值得信赖。”她回望他,“所以我从不慌。”
他鼻尖微酸,终究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就在此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较缓,是府中老管家亲自前来。
“王爷,王妃,驿馆来人说,北境第二封急报已到,比第一封更为紧急,说是……”老管家压低声音,“敌军已在雁门关外集结,约莫两千骑,未攻城,亦未退,只列阵三日,似在等待什么。”
龙允猛地站起身,眼神骤厉。
沈清鸢也随之起身,神色未变,却已站到了他身侧。
“拿笔墨来。”他对管家道,“我要立刻修书入宫。”
管家领命而去。
他转身看向她,声音低沉:“这一次,恐怕不是简单的袭扰。”
“我知道。”她点头,“他们在等一个时机,或者……一个人。”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会怕吗?”
她笑了:“怕什么?怕你不在身边?不会。怕战事一起,百姓受苦?会。但我更怕你一人承担所有,却不让我分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
“好。”他说,“我们一起。”
阳光照满庭院,风卷起地上的花瓣,盘旋飞舞。案上军报静静躺着,新的危机已然降临,而他们的脚步,却未曾后退半分。
他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臣龙允,启奏陛下:北境告急,军情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