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满宫道,龙允已立于金殿之外。青石阶前雾气未散,袍角沾着露水,湿意沉沉贴在腿侧。他抬手按了按腰间剑柄,入手微凉,剑鞘未出,却已如临战阵。身后亲卫列队肃立,三只铁匣置于朱漆托盘之上,黑漆封口,印有王府火漆,纹路清晰如刻。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级站定。龙允缓步前行,靴底踏过玉砖接缝处的铜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目光扫过朝列,几人低垂着头,肩背僵硬,脚步迟滞,皆是这几日行踪诡秘之辈。他不动声色,归位站定。
礼官宣罢早朝规程,香炉升烟,皇帝自内殿而出,登临御座。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礼毕起身,朝仪初定,殿内一片静默。
龙允越众而出,单膝触地,袖中密折取出,双手高举过顶:“臣靖安王龙允,有密折启奏。”
皇帝略一抬眼,眉心微蹙:“何事?”
“涉数位重臣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调防务,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几名官员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未敢开口。
皇帝盯着那封密折,良久未语。殿内烛火轻晃,映得龙允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绷紧,眼神沉静如渊。
“呈上来。”皇帝终于开口。
龙允起身,将密折交予内侍。皇帝接过,展开细阅,眉头越锁越深。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龙允:“你所指之人,可有名姓?”
“有。”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中书省侍郎裴元衡为首,户部右侍郎李维章、礼部郎中周崇安等共七人,暗中勾连,伪造账册,虚报军需,侵吞银两逾三十万两。更甚者,擅自更改北门戍守调令,意图动摇禁军防务。”
“荒唐!”皇帝猛拍扶手,声音震得梁上尘灰微落,“谁给他们的胆子!”
龙允低头,语气不变:“臣不敢妄言。证据俱在,请陛下御览。”
皇帝沉声道:“既如此,当庭陈列。”
龙允转身,向殿外亲卫示意。三人抬着铁匣入内,依次摆于玉阶之下。龙允亲自上前,打开第一只铁匣,取出一叠账册,封面墨迹犹新,页边泛黄卷曲,显是经年旧物翻抄而成。
“此为户部存档副本,由臣命人从各州府库房秘密誊录而来。其上所载军粮采买、布匹调度、兵器打造数目,皆与朝廷拨款相符。然——”他翻开另一页,取出另一本账册,“此乃庆宁坊私账,藏于裴元衡名下账房密室,笔迹出自同一人手,但数额虚增三成,差额流入私人银号。”
他将两册并列于案,供众臣观览。有靠前官员探头细看,脸色渐变。
“再看此物。”龙允从第二只铁匣取出一方铜印,印面刻“兵符勘合”四字,边缘磨损明显,“此印未经工部备案,却多次用于签发军械调令。臣比对宫中留存印模,形制相似,然字体转折处多一分圆润,实为私铸伪印。”
他放下铜印,又取出一封书信,信封无署名,火漆已被拆开。“此信藏于李维章书房暗格,内容提及‘更易兵符,待机而动’,落款为‘元兄台鉴’,笔迹经都察院笔吏比对,与裴元衡亲笔公文一致。”
殿内已有窃窃私语,却被龙允接下来的话压下。
“最后一件。”他打开第三只铁匣,取出一份画押文书,“城西别院守门卒王五,曾于三日前深夜见裴元衡乘马车入院,同行者为禁军副统领陈恪。该卒因惧祸不敢声张,后被臣属寻获,愿具结画押作证。当日当值记录亦在此,由巡城司誊抄,显示陈恪当晚并无外出巡查许可。”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皇帝翻阅证据,脸色铁青。他猛地合上账册,冷声问:“裴元衡,你在不在?”
一人踉跄出列,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臣……在。”
“抬起头来!”
那人颤抖着抬头,面色惨白,嘴唇哆嗦:“陛下,这些……这些皆是构陷!臣从未……”
“住口!”皇帝怒喝,“你敢说这账册不是你的笔迹?这印不是你私造?这信不是你所写?连守门卒都认得你夜入别院,你还想抵赖到几时!”
“陛下明鉴!”另一人突然出列跪倒,正是李维章,“臣虽与裴元衡有过往来,但从无贪墨之举!此等大罪,臣万死不敢承!”
“那你解释,为何你的书房会有这份密信?”龙允冷冷接话。
“那是……那是他送来请我过目的商会章程,我尚未细读便收了起来……绝非谋私之据!”
“商会章程?”龙允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请你看清,这是你昨日递往江南某商行的汇票凭证,金额八千两,付款人为你堂弟李承业,收款方为庆宁坊钱庄。而该钱庄,正是裴元衡通过妻弟代持的洗银之所。”
李维章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又有两人跪下,叩首求饶,口称冤枉,却无人敢直视皇帝。周崇安缩在班列末尾,额头冷汗涔涔,衣领已被浸湿。
“你们一个个,都是朕亲手提拔的臣子!”皇帝站起身,声音发颤,“食朝廷俸禄,享高官厚禄,竟敢背主谋私!朕待卿等不薄,何至于此!”
殿内鸦雀无声。
“传殿前侍卫!”皇帝厉声下令,“封锁宫门,所有涉案者不得擅离!裴元衡、李维章、周崇安等人,即刻押至都察院候审!其余牵连之人,三日内自首者可减罪,隐瞒者同罪论处!”
侍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迅速将几人围住。裴元衡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龙允静静看着他们被拖走,脸上无喜无悲。他知道,这一网撒下,三年布局终见成效。那些暗中窥伺、妄图动摇国本之人,今日皆伏于阶下。
皇帝坐回御座,喘息稍定,目光落在龙允身上:“此事牵连甚广,朕需彻查。你所呈证据,暂交都察院复核。”
“臣遵旨。”龙允躬身。
皇帝又道:“你此次揭发有功,然此举震动朝纲,亦须谨慎后续处置。容后再议。”
说罢,拂袖起身。钟鼓再鸣,早朝结束。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脚步凌乱,神色各异。有人频频回头望龙允,眼中敬畏交加;有人低头疾行,似怕被牵连。龙允立于原位,未随众退。
待人群散尽,他才缓缓转身,步出金殿。
丹墀之上,晨光已破云而出,照得琉璃瓦一片金黄。他站在高阶之上,望着宫门方向,风吹动袍角,猎猎作响。远处马蹄声轻响,亲卫已在宫门外备好轿马。
他抬手,示意准备回府。
脚下方砖尚带夜寒,踩上去坚硬冰冷。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如松。沿途侍卫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其面。
走到宫门处,他驻足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巍峨金殿。那里曾是他无数次征战归来述职之所,也曾是他默默守护沈清鸢安危之地。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暗中护人的孤臣,而是能当庭举证、令奸佞伏地的权臣。
但他知道,今日之事,不过开端。
他登上轿马,帘幕落下。马蹄声起,沿着宫道缓缓前行。街市渐近,百姓挑担推车,叫卖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风暴未曾发生。
轿内马凳上,放着一只空匣。他曾亲手将证据一一陈列于玉阶之下,如今匣中只剩灰尘与余温。
他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膝上剑柄。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如同心跳。
他知道,沈清鸢此刻正在府中等他。
他也知道,这一局,他不会输。
马车驶过长街,拐入靖安王府所在巷口。门前石狮依旧肃立,门匾漆色未褪。亲卫列队迎候,无声行礼。
他掀帘下车,靴底落地,稳稳踏在自家门前青石之上。
抬头望去,庭院深处海棠花开正盛,风过处,花瓣纷飞如雨。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