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宫门高耸的檐角,洒在金銮殿前的青石阶上。龙允立于百官之首,玄色王袍衬着肩背笔直如松,腰间玉佩垂落一线冷光。他刚从王府出来,袍袖还沾着庭院里海棠初绽的露气,此刻却已置身于这满殿肃杀之间。
数名朝臣自侧列缓步而出,为首者是户部左侍郎周崇安,面带恭谨,语气却锋芒暗藏:“靖安王执掌京畿兵权、兼理军需调度已久,边关粮饷拨付皆由王府专断,未经户部复核,恐有违祖制。臣斗胆请问王爷,去岁冬月送往北境三营之粮草,实发几何?账册可否公示以安众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静默。其余几人微微颔首,目光紧盯龙允,似等他失措。
龙允未动,只抬眼扫过周崇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册可查,户部有档。你既为户部官员,岂不知每月军需调拨皆附底册呈报尚书省备案?若说未经复核——那是你们自己疏于查验。”
周崇安脸色微变,张口欲辩,龙允却不容其多言,接着道:“倒是你,前月收了晋中盐商裴氏三千两银票,换得其子补入太仓监任职,此事户部也有记录。如今你以‘公心’质问我军务,我倒要问一句:你的公心,值多少银子?”
此言一出,殿中气息骤紧。周崇安额角沁汗,退后半步,再不敢直视龙允。
其余几位原欲附和的大臣也纷纷低头,彼此交换眼神,有人轻咳掩面,有人悄然挪步远离周崇安。他们本是受人所托,借题发挥,试探龙允执政根基是否动摇,未曾想反被揭了老底。
龙允站定不动,目光缓缓掠过诸臣,沉声道:“本王不惧质疑。但若有心之人,假公济私,借制度之名行攻讦之实,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罢,顿了一息,随即转向御座方向,拱手奏道:“陛下,近年军需采买弊案频发,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不在少数。臣请旨彻查自先帝永昌六年至今所有军械粮秣采办账目,追缴赃款,严惩渎职。此事牵涉甚广,或有官员牵连其中,望陛下准臣组建专案司务组,独立稽核,不受部院节制。”
此言如石投深潭,激起千层波澜。
当即有一名礼部老臣出列反对:“王爷此议虽出于公心,然祖制明文,军政分属,兵事归枢密,财政归户部,监察归都察院。今王爷欲独揽稽查之权,逾越职权,恐启权臣干政之祸端!祖制不可违,请王爷三思!”
龙允听罢,眉峰微动,却不怒不争,只淡淡道:“祖制所重,在安邦而非护短。若因循旧例便可包庇蠹虫,那大靖律法何存?你说‘权臣干政’——可本王今日所求,并非扩权,而是清账。谁若心中无鬼,又怕什么查?”
他语速平缓,却句句如刀,剖开虚伪外衣。
“况且,”他继续道,“当年设立枢密院统管军务之时,也曾有人说‘权柄过重,不利皇权’。可结果呢?边患未平,反生内腐。如今旧疾复发,难道还要视而不见,任其溃烂至国本动摇?”
那礼部老臣面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住袖角。殿内气氛愈发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就在此时,殿外忽起一阵风,卷动珠帘哗然作响,阳光斜切入殿,在玉阶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光影晃动间,众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有人咬牙隐忍,有人目光游移,更有人频频望向某位未曾发声的重臣方向,似在等待指示。
龙允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叩了下腰间玉佩。
一声轻响,清越入耳。
墨影立于殿角阴影处,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抬起,目光与龙允短暂相接,随即转身无声退出大殿。
片刻之后,一名内侍匆匆入殿,捧着一份黄绸封皮的簿册走向御前,低声禀报:“启禀陛下,这是都察院昨日呈递的密档副本,关于永昌八年河北道军靴采买案的相关文书,按例应由兵部转交王爷查阅,因流程延误,今日方送达。”
皇帝略一点头,示意呈上。
那簿册被打开,摆在御案之上。其中一页赫然记载着一笔七万双军靴的采购记录,单价高出市价三成,承办官员名单中,赫然有方才激烈反对彻查的礼部老臣之弟。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龙允依旧站着,神情未变,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知道,这一份“恰到好处”出现的密档,并非偶然。是他昨夜命墨影调取并提前送入都察院流转程序中的关键证据之一。他没有立刻揭发,只为让这些人先跳出来,暴露立场。如今,他们自己撞上了刀口。
“看来,”龙允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面对真相。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既然有人拿祖制压人,那本王便用祖制回敬——《大靖刑律·贪墨篇》第三条明载:凡军需采买舞弊者,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追赃治罪。这条律法,也是祖制。”
他说到这里,终于迈前一步,踏上一级玉阶,声势陡增:“本王不是要打破规矩,是要让规矩重新有用。若连这点底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整顿朝纲、稳固江山?”
群臣震栗,无人再敢出言阻拦。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位大臣,此时个个低头敛气,生怕被点名牵连。有人袖中手指颤抖,有人喉结滚动,强咽下心头惊惶。他们原以为龙允久居军中,不通文官套路,可今日一见,才知此人不但懂,而且比谁都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连根拔起之势。
散朝钟声响起时,天光已正。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凌乱,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焦躁与忌惮。
“此人太过狠绝……”一人低声喃喃。
“你以为他真没人脉?这些年他不动声色,早把眼线布进各部院了。”另一人接口,声音发紧,“咱们这次贸然出击,反倒成了他清理门户的由头。”
“可若不试一试,日后岂非任其宰割?”
“试过了,结果你也看到了——碰得头破血流。”
他们聚在宫门外廊下,不敢走远,也不敢停留太久,唯恐被人听见言语不当。然而这些细碎低语,早已落入守候在外的墨影耳中。
龙允缓步出殿,袍角拂过汉白玉石阶,步履沉稳如初。他面上无喜无怒,唯有眉梢微扬,透出一丝锐气,像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边缘。
墨影迎上前,垂首低语:“人都盯住了,尤其是户部右侍郎李维章,今早曾密会周崇安,神色慌张。另外,礼部那位孙大人离殿时撕毁了一张字条,属下已派人捡回残片拼凑。”
龙允点头,未作多言,只淡淡一句:“盯紧户部右侍郎。”
墨影应诺,立即转身安排暗线追踪。
龙允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宫门外的王府马车。车身漆黑无饰,仅车辕处雕有云雷纹,乃是亲王特许之制。他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内外喧嚣。
车内陈设简朴,仅有一案一垫,角落放着一只未拆封的食盒,是沈清鸢昨夜亲手备下的点心,嘱咐他若忙至午时未归,便趁热吃了。他还未来得及打开。
案上另有一封家书,信封素净,墨迹清秀,正是她的笔迹。他一眼认出,却未伸手去取,只是静静望着,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份安宁。
片刻后,他伸手将信轻轻置于膝上,动作极轻,如同对待一件易碎之物。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青砖,发出沉稳声响。街市渐近,百姓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随风传来,与方才朝堂上的压抑截然不同。
他闭目靠坐,肩背终于稍稍放松。一日朝会,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惊心。那些人试探他、围攻他,想看他失态、看他失控,可最终,是他掌控了节奏,将一场针对他的发难,变成了对整个贪腐网络的震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对手尚未露面,幕后之人仍在暗处窥伺。今日这些人不过是棋子,被推上前台探路。一旦失败,便会立刻被舍弃。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敢动,他就敢查;只要他们敢说,他就敢掀。
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兵权,更是多年来积累的情报网、人脉布局和朝野威望。他不需要一时雷霆万钧,只需耐心布控,等对方露出破绽,便可一击致命。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户部衙门前的长街,转入通往靖安王府的朱雀大道。
春风拂过窗隙,吹动车内一角帷幔。那封家书静静躺在他膝上,信封边缘已被体温微微焐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信上,久久未移。
外面的世界纷争不断,权力倾轧从未停歇。可在这方寸车厢之内,竟有一瞬让人觉得,或许真有那么一天,可以放下这一切,回到那个种梨养荷的小院,听她说话,看她笑,陪她慢慢变老。
他伸手,将信往怀里收了收,藏进外袍夹层。
马蹄声笃笃,踏碎长街光影。
车轮滚滚,驶向府门深处。
府门前石狮静立,守卫行礼,车驾缓缓入内。
龙允下车,整了整衣冠,恢复一贯冷峻神色。他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转身走向书房。
墨影紧随其后,低声汇报:“已加派两人盯住李维章宅邸,另有一人混入其府中做杂役。另外,西城巡铺那边也安插了新卒,随时可传消息。”
“很好。”龙允点头,“继续保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他推门进入书房,屋内整洁如昨,案上堆着未批完的军报与地方折子。他坐下,提笔蘸墨,准备继续处理公务。
可就在落笔之前,他忽然停住。
窗外,一枝海棠探入檐下,花瓣初绽,粉白如雪。
他望着那花,怔了一瞬。
然后放下笔,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页。展开一看,正是那幅手绘舆图——江南山水走势,山谷被朱笔圈出,旁注小字:“宜筑居,近溪,背山,少人踪。”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许久未语。
最后,他将图重新折好,放入抽屉底层,锁进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案前,执笔写下第一行字:“蓟州大营春训进度迟缓,责令三日内上报整改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清脆悠远。
同一时刻,王府东院。
沈清鸢正坐在廊下绣鞋面,云袖在一旁整理新采买的布料。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主子,这匹藕荷色的缎子最衬您肤色,要不要做件春衫?”云袖笑着问。
沈清鸢抬头一笑:“先收着吧,等他回来再说。”
她说着,低头继续穿针引线,指尖灵巧地勾出一朵并蒂莲。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王府车驾归来的动静。
她手下一顿,抬眼望向书房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