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笑天醒来的第三天，家里堆满了人。顾忆带了铁观音，周舟带了罗盘，苏半夏带了血压计，赫连火带了烤红薯，孟寒露带了漠河的冰，江海带了长白山的水，周岳带了罗布泊的石头，木华带了秦岭的树叶，祝融带了灭火器，彭加木带了伊力特。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敲编钟。
“黄局，您测过血压吗？”苏半夏把袖带缠在黄笑天胳膊上。
“我是一棵树，树没有血压。”
“您现在是人。人的血压。”她按了一下按钮，袖带充气了，绷得紧紧的。黄笑天的胳膊是肉色的，有温度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像一条条小蛇。屏幕上跳出一行字：120/80，正常。
“您血压正常，但您的命火——”她又拿了一个仪器，像体温计，但 probe 是金色的。她把 probe 塞进黄笑天嘴里，含了十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命火剩余——11天。
客厅里安静了。
“十一天？”顾忆手里的棒棒糖掉了，“不是七天吗？温伯言说七天。”
“温伯言说的是‘想起来的期限’，不是命火的期限。”苏半夏把 probe 抽出来，用酒精棉擦了擦，“您的命火从树变回人之后，还剩十一天。十一天后，您会变回树。除非您在这十一天内，把您妻子的记忆找回来。”
黄笑天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十一天。够吃十一碗炸酱面，够看十一集《动物世界》，够陪黄时搭十一天的积木。够吗？不够。他还要去找时间。他的妻子。她叫“时”，但没人见过她。他也没见过。他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为什么嫁给他。他只知道一件事——她爱他。爱到把自己变成时间，从时间的起点流到时间的终点，每一秒都在他身边。
“怎么找？”他问。
“去北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七十多岁，灰色中山装，拄着拐杖。是温伯言。他走到黄笑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白色的，圆的，中间有一个孔。孔里穿了一根红绳。“这是你妻子的信物。她留给你的。你把它戴在脖子上，就能感觉到她的位置。她在——北海海底。在龙宫的废墟里。龙宫不是神话，是时间的宫殿。时间住在北海海底，住了四千年。你去找她，就能找回记忆。”
黄笑天接过玉佩。很凉，没有温度。但玉佩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暖意。不是温度的暖，是——是心跳。玉佩里有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这是她的心？”
“不是。这是她的泪。时间不会哭，但她为你哭了。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了这块玉。你戴着她，就能找到她。”
黄笑天把红绳系在脖子上。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但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他的心，和她的泪，一起跳。咚，咚，咚。
“北海在哪儿？”
“北海不是海，是湖。在广西，北海市。但你要去的北海，不是那个北海。是另一个北海。在海底，在时间深处。你潜下去，潜到海底，有一扇门。门里是龙宫。你进去，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呢？”
“之后——你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时间在你身上，你身上有时间。你永远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你会和时间一起流。流到时间的尽头。”
黄笑天站起来。“我去。”
“等一下。”温伯言拦住他，“你现在是‘赤卒’。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但你要去海底，海底有回头路。所以你得升级。从‘赤卒’升到‘赤马’。马走日，日是天。天是时间。你能在时间里走日字步，能往前走，也能往后走。能在时间里来回。这样你才能找到她。”
“怎么升级？”
“用你的命火。你体内有八种命火，金木水火土气时中。你把它们融合成一种——时间的火。时间的火是透明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你感觉到它的时候，你就升级了。”
黄笑天闭上眼睛。身体里那些颜色——金、红、蓝、灰、绿、黄、白、黑——在旋转，像一个大风车。他用意念把它们往一起挤。它们不挤，像同性相斥的磁铁。他用力挤，挤不动。他用牙咬，咬不着。他用头撞，撞不开。他急了，在心里喊了一声：“我是一个莫得办法的人！”
那些颜色忽然停了。然后它们开始融合。不是挤，是——是融化。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气，气化成光。八种颜色融成一种——透明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很轻，很暖，像——像妈的手。那是时间的火。他升级了。从“赤卒”升到“赤马”。他能走日字了。能在时间里前后左右地走。
他睁开眼，看着温伯言。“我升级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他想了想，“感觉我变成了一匹马。赤色的马。能在时间里奔跑。”
“那你跑吧。跑到北海，跑到海底，跑到龙宫。跑到你妻子面前。她等你很久了。”
黄笑天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老太太。“妈，面留着。我回来吃。”
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留多久？”
“十一天。”
“好。妈等你。”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顾忆跟进来。“黄局，我陪您。”
“不用。我一个人去。”
“您一个人，在海底迷路了怎么办？”
“不会迷路。我有她的眼泪。眼泪会带路。”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不是单元门，是——是水。蓝色的，透明的，很深。北海海底。他已经到了。他的马步走得快，一步就从齐木市跨到了广西。脚踩在海底的沙子上，软的，凉的。头顶是水，很深，但阳光能照下来，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鱼在他身边游，透明的，像冰。它们不怕他，有的还过来蹭他的腿。
他往前走。海底有很多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字。不是汉字，是——是时间。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年份。有的字很旧，旧到看不清。那是公元前的时间。有的字很新，新到还在发光。那是未来的时间。未来的时间也在海底，等着被人看见。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扇门。很大的，青铜的，门上刻着一条龙。龙的鳞片是金色的，眼睛是蓝宝石的，很亮。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白色的，很暖。那是她——时间——在等他。
他推门。门没锁，开了。门里是一个很大的宫殿，柱子是水晶的，地面是白玉的，天花板是星空的。星星在转，慢慢地转，像一个大钟。宫殿正中间有一张床，透明的，像冰。床上躺着一个人。女的，长头发，白裙子，透明的。她的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在笑。她在做梦。梦里有什么？有黄笑天。有炸酱面。有槐树。有马小禾。有黄时。有所有人。
他走过去，站在床前。伸手摸她的脸。手穿过去了。她是透明的，不是实的。她是时间，时间没有身体。时间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流动，一种——一种感觉。他摸不到她，但能感觉到她。很暖，很轻，像妈的手。
“时，我来了。”
她没睁眼，但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翘着，露出两个酒窝。
“笑天，你来了。”
“来了。”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但我记得你的眼泪。你的眼泪在我脖子上，在跳。和我的心跳一样。”
“那是我的命。我把命给了你。所以你才能从树变回人。你戴着我，就能一直做人。不会变树。”
“那你自己呢？你没命了？”
“我有。我的命在时间里。时间是流不尽的。我是时间，时间是我。我不会死。但你——你会。你的命只有十一天了。十一天后，你的命就流到我身上。你就会变成——变成时间的一部分。你会在我身体里活着。永远活着。但你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抱黄时。你只能——只能流。”
黄笑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我怎么回去？”
“你从这里走出去，走回齐木市，走回家。你还有十一天。十一天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见谁就见谁。十一天后，你来找我。我等你。”
他转身，走出龙宫，走出门，走进海底。鱼在他身边游，透明的，像冰。它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时间。时间在鱼的眼里流，流了一万年，还在流。
他走上海面，走上沙滩，走上公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顾忆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棒棒糖。
“黄局，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海？”
“温伯言说的。他说您从海里出来，没力气走回家。让我来接。”黄笑天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了，但心里很暖。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玉佩在发光，白色的，很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她的命在耗。他的命也在耗。两个人的命缠在一起，像麻花。一个人断了，另一个也断了。
“回去。吃面。炸酱面。”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在倒退，从海到山，从山到平原，从平原到城市。齐木市到了。车停在小区门口。黄笑天下车，走进花园。槐树还在，树干上的那张脸还在——他自己的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那是他变回人之后留下的印记。树是他在另一个维度的身体。人是他在这个维度的身体。两个身体，同一个命。
他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走进家门。老太太在厨房里，炸酱面的味道飘出来，咸的，带一点甜。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妈，我回来了。”
“面好了。洗手。”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老太太把面端上来，浇上炸酱，撒上黄瓜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和记忆里一个味。
“妈，我还有十一天。”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够。”
“够什么？”
“够妈给你做三十三顿饭。一天三顿，十一三天。早上炸酱面，中午水煮鱼，晚上红烧肉。夜宵韭菜盒子。你想吃什么，妈做什么。”
“妈，您不累？”
“不累。给你做饭，妈不累。妈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吃不完。十一天，三十三顿饭，你吃得完吗？”
黄笑天笑了。“吃得完。我是一个莫得饭量的人。我的饭量是时间的饭量。时间吃得完吗？吃不完。所以我吃得完。”
他低头吃面。一口，两口，三口。吃完一碗，老太太又盛了一碗。他又吃了。吃完第二碗，老太太还要盛。他拦住她。“够了。留着晚上吃。”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那颗最亮的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那是时间在和他说话。她说什么？她说——“笑天，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对着天空说。
那颗星更亮了，亮得像太阳。然后暗了。恢复了正常。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清醒时间还剩十一天。这十一天里，你要做一件事——把你所有走过的路，画成一张地图。地图上标出所有的洞，所有的孩子，所有的命。你把地图交给四相局，他们就能继续你的工作。新生儿不会减少，洞不会再开。中国的国运不会再断。你完成了这件事，就能安心地去找时间了。】
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纸是白的，很大，像一张床单。笔是黑的，很细，像一根针。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是他的路。从1979年开始，到2019年结束。四十年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河上有桥，桥是洞。每一个洞旁边，都标着一个数字——被那个洞吃掉的孩子的人数。平木村：1095。柳河镇：18900。封门村：1027。鳌太线：47。罗布泊：1。长白山：0？不对，长白山没有孩子，长白山有龙。龙不是孩子。但龙肚子里有孩子。一百万。他加了一个数字：1000000。格拉丹东：1000000。还有吗？还有。还有他心里的洞。他心里的洞吃了多少？吃了——吃了他的记忆。记忆不是孩子，但记忆是命的粮。他的命被吃了四十年。他把这个数字也标上：1。只有他自己。
他画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地图画完了。他看着那张图，忽然发现——那些洞连起来，是一个图案。一个婴儿的形状。头在格拉丹东，身体在罗布泊和长白山，四肢在平木村、柳河镇、封门村、鳌太线。心在他自己身上。这个婴儿，是中国的婴儿。是四百万个被洞吃掉的婴儿。他们的身体散了，但命还在。在地图里，在纸上，在他的笔下。
他把地图折好，装进信封，封上。信封上写着：四相局，时年亲启。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另一份东西。那是他的遗嘱。不是遗产的遗嘱，是——是记忆的遗嘱。他把所有记得的事情，全写下来。写在文档里，存在电脑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写着：《黄笑天回忆录》。里面写着：我出生于1979年，但我的身体出生于1990年。我的父亲是李宥之，母亲是黄乐云。我的女儿是马小禾，儿子是黄时和黄念天、黄念禾？不，黄念天和黄念禾是四百万个孩子里的两个，不是他的亲生的。但他把他们当成亲生的。他在回忆录里写道：我有四个孩子。马小禾、黄时、黄念天、黄念禾。他们是我的命。我的命在他们身上。我死了，他们还活着。他们会替我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时间的尽头。
他写了一天一夜。写完的时候，手指肿了，眼睛红了，但他笑了。他把回忆录放在信封旁边，然后去厨房。老太太在做早饭，炸酱面。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白发，她的驼背，她的瘦肩膀。
“妈，我写了一份回忆录。您帮我收着。等马小禾长大了，给她看。”
“你自己给她。”
“我等不到她长大了。我只有九天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黄瓜丝。“九天也够。她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你看着，就长大了。”
他笑了。“好。我看着。”
他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黄时从房间里爬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他爬到黄笑天腿上，坐着，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爸，你今天不出门？”
“不出门。在家陪你。”
“那你陪我看动画片。《小猪佩奇》。”
“好。”
他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佩奇在泥坑里跳，乔治在哭。黄时看得咯咯笑。黄笑天没看，他在看黄时。看他的头发，看他的手指，看他的脚趾。看他笑，看他哭，看他流鼻涕。他要把这些全记住。记在命里。命不会忘。命是时间的河。他变成时间之后，这些记忆会一直在河里流。流到黄时身上。黄时会梦见自己坐在爸爸腿上，看《小猪佩奇》。那是他的记忆，也是黄笑天的记忆。两条记忆在同一条河里流，分不清谁是谁。
下午，马小禾来了。她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盏灯。她坐在黄笑天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爸，我今天在四相局，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的路。您画的那张地图。时局长把它挂在会议室墙上。他说，这是中国四十年来的命。每一个洞，每一个孩子，每一条命，都在上面。他说，这是您用命换来的。他说，您是中国最伟大的——最伟大的父亲。”
黄笑天笑了。“我不是最伟大的父亲。我是最会吃炸酱面的父亲。”
马小禾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透明的，像水晶。落在黄笑天手背上，凉的。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左眼忽然亮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看见了马小禾的未来。她会长大，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给孩子做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酱是肉末炸的，黄瓜丝切得细，匀。和奶奶做的一模一样。她会告诉孩子，这是你爷爷教我的。你爷爷是黄笑天。他是一棵树，也是一阵风，也是一碗炸酱面。他无处不在。
“小禾，你以后要做炸酱面给孩子吃。别太咸，少放酱。你爷爷爱吃淡的。”
马小禾哭着点头。“好。”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水煮鱼，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炸酱面。黄笑天坐在中间，左边是老太太，右边是老头，对面是马小禾和黄时。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辣的，烫的，鲜的。好吃。
“妈，明天吃什么？”
“韭菜盒子。”
“后天呢？”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大后天呢？”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我想吃你做的所有东西。”
老太太笑了。“行。妈都给你做。”
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黄笑天心里。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还有九天。九天之后，这颗心就不跳了。它会在时间里流。流到老太太心里，流到老头心里，流到马小禾心里，流到黄时心里。所有人的心都会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我是一个莫得心跳的人。但我有你们。你们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他看着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那颗最亮的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她在说——“笑天，还有九天。九天之后，你来找我。我等你。”
“好。”他对着天空说。
那颗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后恢复了正常。
黄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时间，我爱你。”风吹过树叶，哗哗响。那是时间在说——“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