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在第二天日落时举行了。
李玄没有去河滩。他站在夯土场上，离河滩还有半里路。半里路听不见木桩上绳子的声音。但听得见鼓声。皮鼓。皮鼓的声音从河滩的方向传过来，走到夯土场上的时候已经被风削薄了。薄到只能听见一个轮廓，一声沉，一声浮。沉的那一声，是鼓槌落在鼓面上的时候。浮的那一声，是槌子从鼓面弹回去的时候。一声沉一声浮地走了很久。走到天边最后一层夕光从夯土墙上褪下去的时候，鼓停了。
他没有数鼓声有多少下。
鼓声不是一开始就薄到只剩轮廓的。太阳还挂在西墙头上的时候，鼓声厚。厚到夯土场上的细灰跳了一下。细灰跳，不是鼓声震的。是皮鼓的那个频率和地面对上了。对上了以后地面传过来，传到他脚底。脚底感觉到的那一下，比耳朵听到的更沉。然后风从河滩方向来了。风先推湿气，再推鼓声。湿气走到半路散了。散了以后的空气凉了一层。不是河面上的那种水凉，是鼓皮震完以后留在风里的那种凉。空的凉。凉走到了，鼓声跟着到。鼓声到了夯土场上的时候已经是薄的了。薄到只剩下沉和浮。沉的是槌落——槌落的时候鼓皮往下陷的那一下。浮的是槌起——槌起的时候鼓皮往回弹的那一下。弹的那声比落的那声轻，轻的走得快，先到。重的走得慢，后到。先到和后到之间隔了半息。半息里风擦过李玄的耳廓，已经从温的变成了凉的。太阳没有落尽之前，风是温的，带着夯土墙上晒了一整天的余热。鼓声过来以后，凉从耳朵灌进去。不是河水的凉。是鼓停了以后还在的凉。
殳也站在夯土场上，离他三步远。殳看的方向和他看的方向不一样。李玄看的是夯土场西边的土墙，墙上面那层夕光褪到墙根的时候，墙根的夯土面上起了一层暗红。和廷墙上嵌的碎陶片的颜色一样。殳看的是地上，他脚前面有一道辕辙。昨天岳从廷前走到卜棚时踩出来的一道弧，和岳凿的弯槽一样弯。走回来，收着走。
"你昨天没有灼的那片甲，今天被别人灼了。"
李玄没有说话。
"灼的是岳自己。灼了他凿了槽的那七个窝。每一个，都走出去了。"殳拉起视线，从地上移到李玄脸上。"都是直着走的，他昨天回去以后改了槽。弯的，改成了直的。直的，七个都通了。"
"他改槽，是在我走了以后。"
"在你走了以后。"殳顿了一下。"在天还没亮之前。"
夕光在夯土场上收了最后一层。最后一层不是一下子收走的。墙根先暗。墙根暗下去以后夯土面上那道暗红缩成了一条线。线缩进墙根的缝里，不见了。不见了以后墙面上是灰白。灰白先罩住了西墙，再从西墙漫到夯土场中央。场上那两道辕辙先没进了灰白里——岳昨天走出来的弯的那道，和收着走回来的那道。灰白继续往下沉。沉到一定深度的时候变成了灰蓝。灰蓝从墙根的方向翻上来，和天边剩下的最后一道夕光的边沿碰了一下。碰了以后天和地合上了。那个过渡里看不清楚人的脸，但李玄能感觉到殳的目光。在等他开口。
"是我让他改的。"李玄说。
"是。"
"他改槽，是因为我告诉他弯槽走不出去。他信了。"
"他信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话。你用眼睛看了他的弯槽，告诉他那个走不出去。他改直了槽，改直了以后的卜纹走出去了。结果，就是七个人。"殳压声音到了最低。压到了比炭炉里的灰还低的那一层。"你教会了他怎么灼出直的，他拿去祭了七个人。"
这句话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搁了很久。
夯土场上的声音在这段搁的时间里全收了。河滩的鼓已经停了。卜棚里的炭炉在苇箔后面烧着，烧得极轻。轻到连炭心塌下去的那一声都传不出来。风也停了。风停在夯土墙的墙头上，没有落下来。场上只剩了两个人的呼吸。殳的呼吸比李玄的重一层，呼出的气在灰蓝里走了一小截就散了。
"如果我不告诉他弯槽的错，他可能还是用弯槽。弯槽走不出去，天意不说通。王也许就不祭。也许，就祭得少一些。"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他就用弯槽灼，弯槽走不出去他就换一片甲。甲可以换。槽可以重凿。但你告诉他的是，直的走得出去。这个，他不会再忘了。"
暮色完全盖下来以后夯土场上起了一阵风。河滩方向来的。风里带了水汽，河面上的雾。雾在夜里是看不见的，但皮肤感觉得到。雾扫过李玄的脸，凉。水擦过皮肤以后水分在风里被带走的那种凉，和妇好那天擦过脸以后皮肤紧了一层的干燥不一样。今天的雾，留了一层水。
水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淌到嘴角。是雾水。
"我告诉他的，是他本来就想知道的。他想知道的，是何槽走得出去。我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找到。今天找不到，明天。明天找不到，后天。他找的是一个能做决定的理由。弯的直的，只要是走得出去的那个，就是他要的。"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雾水。抹过去以后手背上湿了一道。湿的那道在风里很快就干了，干了以后手背上的汗毛倒了下来。和他在炭炉前面烤手背时一样，倒下去。但没有立起来。今天的风里没有热。
"今天我站在这里，没有去河滩。我听鼓声，没有去数。数不数，鼓都停了。他昨天在廷前说，知不知道自己是礼不重要。重要是天意知道了。今天，天意知道了七个。但那七个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是七个。"
"七个。七个和零个之间，有一个数字。我给的。直槽给的。"
河滩上的鼓他听见了。鼓声之外的声音，半里路听不见。木桩上的绳子紧不紧，他没看见。河水拍桩根的那个声音，他没看见。他只看见了一样东西——鼓停了以后，河滩上飘起来一层烟。烟是祭火灭了以后剩的。烟走到夯土场上的时候已经散成了雾。和他脸上的雾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河里的水，哪一层是火里的烟。七个人变作了烟，烟变作了雾，雾落在他颧骨上。凉的。
殳往前走了一步，和李玄并肩站在夯土场边上。并肩的时候殳的肩膀和李玄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李玄感觉到殳身上有一股炭炉的气味。殳今天在卜棚里灼了一整天的卜。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灼错的那天，我说了一句话。"
"'力道错了。'"
"'你今天高兴。'"
李玄从土墙上收回了目光，看着殳。殳的脸上在暮色里全然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是笑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松。松到能装下刚才那些话的重量。
"那天你说，我高兴。今天，我没有高兴。所以我以为我对了。但我教会了他怎么灼出直槽，那是错。和高兴的时候灼错了那种错不一样。我以为不做就是对的。但不做，别人会做。别人做了，用的是我给他的办法。不做，比做错了更重。"
"这两件事，你都要记着。记在你那些竹板上，不要忘了。"
殳转过身子，往卜棚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以后停住了，背对着李玄说了最后一段话。
"明日王会知道，你不灼。王会问。王会问，你有没有别的路。如果王问你，别的路是何，你怎么说。"
殳没有等李玄回答。他走进了卜棚，苇箔门放下。棚里漏出一点炭火的光，暖的。暖的光在苇箔上铺了一层淡黄。淡黄的边沿在风里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李玄站在夯土场上，看着那道淡黄。棚里的炭炉还烧着。但今天他不进去。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搁在夯土场上。殳走了以后，那些话没有跟殳进卜棚。那些话留在了两个人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隔着半拳。半拳的间距里还留着殳身上的炭炉味，和殳压到最低的那句——"你教会了他怎么灼出直的，他拿去祭了七个人。"这句话在灰蓝的空气里没有散。它比雾沉。雾飘在脸的上面，这句话沉在脚底。和鼓声最初传到脚底的那一下一样沉。
他沿着夯土场的西墙往冶铜坊的方向走。冶铜坊的炉火也还烧着，老铸师说过：炉子晚上不熄。炉壁不能凉。凉了以后再烧，炉壁会炸。所以炉火永远不灭。烧着，为了能做的时候，炉子是热的。
他走到冶铜坊门口的时候老铸师蹲在棚口，手里没有铜片。他手里是一块没有过水的矿料。老铸师在棚口蹲了很久。从第一声鼓响的时候他就在那里。鼓响一声，他手里翻一下矿料。矿料朝向炉火的那一面泛一层暗红。暗红在矿面上走一遍，褪了。褪了以后他翻过来，再照，再褪。他没有数鼓响了多少声。但他手里的矿料翻了和鼓声一样多的遍数。鼓声停了以后他的手没有停。还在翻。翻到矿面上那道暗红褪不下去了，他才抬起眼睛看炉火。炉火平了。平了的意思不是烧得旺了，是炉壁上的裂纹不再往深处走了。炉壁稳了，地底下就稳了。矿料在炉火的映照下泛了一层暗红，和廷墙上的碎陶片的颜色一样。也和刚才夯土墙上褪下去的夕光的颜色一样。
"今天河滩上有鼓声。"老铸师说。
"有。"
"炉火，今晚稳了。"
李玄看着老铸师手里的矿料，暗红的矿面上有一条极细的纹。是矿脉。矿脉的方向是直的，从矿料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和殳今天凿的那道直槽一样，直直地走。走到尽头。
"稳了的意思，是地底下不动了。"
河滩上的祭做完了。炉火稳了。地底下不闹了。老铸师抬起眼睛看李玄。
老铸师搁矿料进炉口，炉火在矿料入炉的那一瞬间暗了一下。然后，亮回来了。亮回来的时候炉火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金黄，和冶铜坊里铜锡合液在炉炭底下翻出来的那种褐色不一样。金黄，是另外一层。是炉温到了一定程度以后才能看到的一层。火本身的颜色。
李玄在那层金黄里面看到了今天没有去的那个河滩。河滩上七根桩。鼓声停了。火，还在烧。
不是河滩上的火。河滩上的火灭了。灭了以后剩烟，烟散进雾里，雾沉回河里。这里的火不灭。这里的火烧的是矿，不是人。烧到矿化了以后，矿液倒进范里。范里的东西凉了以后，能留一千年。一千年以后，没有人记得今天河滩上祭了几个。只记得铜鼎是从这个炉子里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