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然那个老狐狸，现在一直在偷偷掩藏的夜更驱使……”林长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哈哈哈哈！”他开始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
“这不是就是说陈皓辰和叶灵秋那两个小崽子吗？”林长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见的秘密，但术能把他的声音送到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听见了这个秘密。
“只要让箫冬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无论什么男人都会……”
林箫冬没有听完。她不想听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走到衣柜前，把旅行袋放回衣柜底层，拉上衣柜的门。
她不跑了。至少现在不跑了。不是因为不想跑了，是因为跑不掉。父亲能在她回来的时候凭空出现在门口，就能在她离开的时候凭空出现在山路上。她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父亲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的时机。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脸色灰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皮肤下面传来一阵钝痛——那是刚才摔在地上时撞到的，当时没感觉，现在开始疼了。
她开始整理东西。不是为了跑，是为了万一。把现金分成三份，一份放旅行袋，一份放随身包，一份藏在房间的暗格里。把银行卡和假护照用保鲜袋包好，塞进卫生间的通风管道里。每做完一件事，她都会停下来，听一下外面的动静。没有动静。父亲不说话了，大堂里很安静，安静到她以为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都是一场幻觉。
她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刚才做的那些事，不是“万一”的准备。是“必然”的准备。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离开这个家。不是因为父亲疯了，不是因为父亲说了那些恶心的话。是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了，等百展盛会结束，等她把最后这件事做完，她就和叶灵秋走。
去哪里都行，做什么都行，只要离开林家，离开杭湖，离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给了她一切但也困住了她一切的地方。
这是每一个女儿长大后都会做的事。离开家庭，组建自己的家庭。不是背叛，不是抛弃，是长大。她只是长大得晚了一些，晚到父亲已经疯了，晚到她的家族即将被清算，晚到她的人生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
林长生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她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也许是在她把保鲜袋塞进通风管道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站在这里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血丝密布的、凸出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眶里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表情。
林箫冬没有叫，没有跑，没有求饶。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长生迈了一步。一步，从门口到她面前。他的身体挡住了门口的光，房间暗了下来，暗到林箫冬只能看见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的眼前一黑，意识短暂地离开了她，几秒钟后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处阴暗房间的墙角，嘴里全是血——不是内脏受伤的血，是嘴唇和牙龈被撞破的血。她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绳子。粗麻绳，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根横梁上绕了两圈，一头系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墙角的一根铁环上。绳子勒得很紧，她的手腕稍微一动就疼。
对面墙角有一个人头发散着，低着头，像是在睡觉。她的手腕上也有绳子，和林箫冬的绳子连在同一根横梁上。林箫冬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来。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认出来。她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后脑勺的撞击让她的视觉产生了重影，对面那个人在她眼里有两个，左右晃动着，像是在水里的倒影。
她闭上了眼睛。后脑勺疼得像是有人在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靠在墙上，等着疼痛过去。
对面的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林箫冬，没有说话。
她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不知多久。不说话，不看对方，各自占据着墙角的一小块区域，像是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不同种类的、没有共同语言的动物。地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灯泡一直在亮着，那只飞蛾一直在飞，翅膀上的鳞粉掉了一些，飞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稳了，摇摇晃晃的，但它没有停下来。
林箫冬先开口了。
“你是司马夏朴？”
对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司马夏朴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之后的那种滞涩感，“林箫冬。”
林箫冬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不在乎了。她靠在墙上，看着司马夏朴，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说了一些话。”林箫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秘闻道术，长平道，元生散……他说元生散和长平道有直接关系。”
司马夏朴没有接话。她在听。
“他还说，林家现在的实力远远不如以前老爷子掌权的时候。百展盛会……是我一手操办的，不是林家的实力。”林箫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复述一段她已经接受了的、不需要再质疑的事实，“术管局要清算林家。其他的家族也参与其中。”
司马夏朴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司马夏朴问。
林箫冬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会找机会出去。”林箫冬说，“我父亲在这里设置了一些武装力量。我能解除它们。如果不能全部解除，至少能解除一部分。”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让更多人死。”
司马夏朴看着林箫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但有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被水浸透了的木头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接受”。接受林家会被清算，接受自己会失去一切，接受自己从明天开始将不再是“林箫冬”——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林家长女”“林家产业负责人”“百展盛会主办人”这些头衔会一个一个地被摘掉，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一个人。
“我一旦失去林家的背景，”林箫冬的声音还是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术士界那些和我有仇的人，会来找我的。我没有办法对抗他们。我没有那个实力。”
司马夏朴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走。”林箫冬抬起头，看着司马夏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是存在的。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确认。“离开之前，我会解除所有的武装。能解多少解多少。剩下的，就看术管局的了。”
司马夏朴看着她，很长很长时间。灯光的颜色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停留了很久。
“理解。”司马夏朴说。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箫冬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后脑勺还在疼，手腕上的绳子还在勒着。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百展盛会的开幕式流程，明天上午要见的几个供应商，财务部报上来的预算表还有几页没有看完。这些东西和地牢里的霉味、灯泡的嗡嗡声、手腕上的疼痛混在一起，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多余空间的认知。
明天还是要来的。
百展盛会还是要开的。
她要出去。不管用什么方式，她要出去。不是因为她想拯救林家——林家已经救不了了。是因为她答应了叶灵秋，百展盛会之后，她会给他一个答案。她还没有给他。
她欠他一个答案。
林箫冬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角那个叫司马夏朴的女人。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地牢昏暗的灯光中相遇，没有敌意，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同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之间特有的、不需要语言就能互相理解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