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离开甘渊宫,往大荒方向去。
他没有飞太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大荒很远,甘渊宫在东,大荒在更东的方向。青龙飞了两天两夜,脚下的海水从深蓝变成灰黑,风从咸腥变成潮湿。天边堆着厚重的乌云,云层里隐约有雷光闪烁。
他知道,快到了。
流波山在大荒深处,一座孤山,四面是海。山不高,但占地极广,山上长满了黑色的怪树,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山顶常年压着乌云,雷雨不断。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龙落在一处礁石上,收了灵力。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雷声很密。雨还没下,但空气中满是水汽,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青龙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是除了雷声和浪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的手按上了龙渊剑的剑柄。
一道雷光从山顶劈下来,不是打在他身上,是打在他面前三尺的礁石上。石头炸开,碎屑飞溅。青龙没有后退。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玄黑色雷纹丝绸锦袍,云锦质地。头发散着,没有束。手里握着一柄雷锤,锤身上雷光缠绕,噼啪作响。夔龙。
他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锤。雷光从锤头射出,直奔青龙面门。
青龙侧身避开,龙渊剑出鞘,碧青色的剑光划破雨幕。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兵器的撞击声和雷声混在一起。
剑光和雷光在礁石上炸开,碎石飞溅。夔龙的雷锤砸下来,青龙用剑架住。力气很大,震得他手腕发麻。青龙心中微动——这股蛮横的雷劲,带着熟悉的霸道,绝非寻常妖物。
夔龙退了一步,又冲上来。锤头带着雷光横扫,青龙弯腰避开,剑尖顺势从夔龙袖口划过,挑开了对方衣襟的一角。
借着剑光,青龙瞥见夔龙锁骨处若隐若现的一道淡金色旧疤——那是幼时在父王殿前比试,被自己失手误伤留下的。
青龙心头一跳,剑势微收,沉声喝道:“六弟?”
夔龙正要砸下的雷锤硬生生停在半空,他眯着眼,借着雷光仔细辨认青龙的面容,那股熟悉的龙息让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二皇兄?”夔龙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确定。
两人同时收了兵器。青龙把龙渊剑插回鞘里,夔龙把雷锤扛在肩上。
“我还以为是敌人。”夔龙说。
“我也以为是。”青龙说。
夔龙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龙说,“来看看你。”
夔龙哼了一声。“路过?大荒又不是什么热闹地方。你专门来的吧。”
青龙没有否认。夔龙转过身,往洞里走。“进来吧,外面要下雨了。”
雨已经下了。
青龙跟在他后面,走进山洞。洞里比他想象的大,有石桌石凳,角落里堆着一些竹简和兽皮。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夔龙坐下去,把雷锤靠在桌腿边,往石桌上一靠。“随便坐,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
青龙在他对面坐下来。兄弟二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雨点砸在石壁上,噼噼啪啪。
夔龙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二皇兄,你是不是也觉得父王偏心?”
青龙没有说话。
“大皇兄在大壑甘渊宫,有宫殿,有龙卫,有侍女。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夔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三皇兄在北海,有自己的地盘。四皇兄在西海,五皇兄在南海。你四处游历,父王也不拦你。”
他抬起眼看着青龙。
“只有我,被丢在大荒流波山。一个人住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青龙看着他。“父王不是丢你在这里。”
“那是什么?”
“是让你守着这里。”
夔龙冷笑了一声。“守着?守什么?守这座山?守这雷雨?”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我在流波山住了这么多年,除了雷就是雨,连只鸟都很少飞过。”
青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海。
“你这里有鱼吗?”他问。
夔龙愣了一下。“有。”
“平时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夔龙说,“鱼,海草,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几只海贝。”
青龙看了他一眼。“六弟,你平日都这么饥寒?”
夔龙没有回答。
青龙没有再多说。他踏出洞口,走到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雨水打在脸上。他站在礁石上,盯着海面看了片刻。然后拔出龙渊剑,一剑刺入水中。剑光破开海浪,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被震出水面,落在礁石上,拍打着尾巴。
夔龙站在洞口,看着青龙。没有动。
青龙又刺了一剑。又一条鱼被震上来,比第一条还大。他把两条鱼拎起来,走回洞口。
“有火吗?”他问。
夔龙指了指洞里的火塘。火塘里有炭火,还燃着,但已经很微弱了。青龙蹲下来,添了几根干柴,火重新烧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有几个瓶瓶罐罐。盐、椒、还有一些夔龙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青龙把盐抹在鱼身上,又撒了一些香料,把鱼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夔龙走过来,蹲在火塘边,看着青龙的手。
“二皇兄,你还带了这些东西?”
“出门久了,总得学着照顾自己。”青龙说。
夔龙没有再说话。鱼皮烤得焦脆,香料和油脂混在一起,香气从火塘边漫开。夔龙吸了吸鼻子。
“好香。”
青龙把第一条鱼递给他。“尝尝。”
夔龙接过去,咬了一口。烫的,他呲了一下牙,但没有放下来。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二皇兄,你手艺不错。”
青龙自己也拿了一条,坐在火塘边,慢慢吃。夔龙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二皇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青龙没有看他。“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来看我?”
“因为你是我六弟。”
夔龙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鱼。两条鱼吃完了,夔龙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靠在石壁上。
洞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雷声远了,只剩下浪声和雨声,淅淅沥沥,反而比之前安静。
夔龙看着火塘里的火光,忽然问了一句。
“二皇兄,你在北边遇到了什么事?”
青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前段时间,父王派我去北俱芦洲。”
夔龙愣了一下。“父王派你去的?”
“嗯。”
“去做什么?”
“查探一座山。山里有混沌钟。”
夔龙的眉头皱起来。“混沌钟?开天三宝之一?”
“是。”
青龙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座山,巫族守了几百年。龙凤麒麟三族都派人去了。朱雀去了,白虎去了,巫族的帝江和玄冥也在。”
夔龙听着,没有说话。
“山开了,混沌钟出世了。”
青龙停了一下。
“可惜,混沌钟被一个少年拿走了。”
“被谁?”夔龙问。
“一个叫太一的少年。”
夔龙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青龙说。
夔龙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二皇兄,以你现在的境界,放眼四海八荒,应该很难有敌手吧?”
青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旧伤,是龙渊剑被震飞时留下的。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青龙说。
夔龙没有说话。
“太一拿混沌钟的时候,钟声响了。”青龙的声音很低,“钟声一响,我们五个人的灵力都被镇住了。动不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夔龙。
“那个人,还没出手。”
夔龙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青龙这个样子。从小到大,二皇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输了,认;赢了,也不傲。但这一次,他眼底有一种夔龙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不甘,是承认。承认自己不如人。
“六弟,”青龙说,“下次你见到那个人,不要硬拼。”
夔龙想说“我不怕”,但看见青龙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说。
火塘里的火烧得慢了一些。青龙又添了一根柴。
夔龙靠过来,也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兄弟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浪声。雷停了。
青龙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夔龙也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青龙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雷锤靠在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流波山的第一夜,雨停了,兄弟俩在火塘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