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漫过延寿巷,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的影。
白日里的烟火气渐渐淡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悄无声息地在巷尾徘徊,比午后更浓了几分,像附骨之疽,死死黏在走阴铺周遭,不肯散去。
陈砚扶着窗沿站定,体内阳气虽未完全复原,却已能平稳运转,半阴眼始终留意着巷尾的动静。
那道黑影并未走远,只是藏在拐角的阴影深处,一动不动,偶尔泄露的一丝煞气,带着断阴宗特有的阴邪气息,精准地指向走阴铺,显然是在盯梢,等着摸清他的伤势与动向。
“这小喽啰倒是有耐心,蹲了快一个时辰,还不走。”老周攥着殓尸短刃,站在门后,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透着狠厉,“要不我直接出去,把他揪出来?省得一直在外面膈应人,还怕他半夜搞偷袭。”
“别急。”陈砚轻轻摇头,抬手按住老周的肩膀,眼神冷静,“他只是个眼线,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双煞的藏身之处,还有他们舵主的下落。贸然出手,容易打草惊蛇,等他主动靠近,再瓮中捉鳖。”
他很清楚,城隍庙一战后,重伤逃窜的血煞、木煞两大堂主绝不会轻易离开老城地界,必定藏在某处养伤,同时谋划反扑。这个眼线,就是他们安插的眼睛,也是顺藤摸瓜的最佳突破口。
小七攥紧守灵铜铃,缩在门侧,大气都不敢喘,铜铃被他捂在掌心,防止无端震颤惊动对方。少年眼底满是紧张,却也透着期待,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擒谍,只想好好配合,帮上陈砚和老周的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走阴铺的一盏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终于,巷尾的黑影动了。
黑影佝偻着身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头戴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脚步轻得像鬼魅,没有半点声响,一点点朝着走阴铺靠近。他周身煞气收敛到极致,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双手藏在袖中,握着一根细小的阴木针,显然是准备伺机刺探,甚至暗中下手。
离铺门还有三步远时,黑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铺内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缓缓抬起手,阴木针泛着幽光,就要朝着门缝刺去。
就是现在!
陈砚眼神一厉,低声喝道:“动手!”
老周猛地推开铺门,魁梧的身形如同铁塔般挡在门口,短刃直指黑影,厉声呵斥:“孽障,还敢往这里凑,给我站住!”
黑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可小七早已绕到巷尾,堵住了退路,守灵铜铃骤然摇动,清脆的铃音带着守灵一脉的阳气,瞬间冲破黑影周身的煞气,让他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想跑?晚了!”老周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黑影的后领,狠狠将他按在墙上,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夺下他手中的阴木针,力道之大,让黑影痛得闷哼一声。
陈砚缓步走出铺门,站在黑影面前,半阴眼青芒微闪,扫过他周身。此人修为低微,只是断阴宗最底层的杂役,周身煞气浅薄,显然是被派来做弃子的,根本没什么反抗之力。
“说,是谁派你来的?血煞和木煞藏在哪里?你们舵主什么时候来?”陈砚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情绪,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直直盯着黑影兜帽下的脸。
黑影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低着头不肯说话,一副死扛到底的模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了我,我只是路过的!”
“路过?”老周冷笑一声,抬手扯下他的兜帽,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额头处赫然印着一个淡黑色的断阴宗小徽记,“路过会带着阴木针,身上沾着断阴宗的煞气?再不老实交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说着,老周握紧短刃,刀刃贴近他的脖颈,阴寒的气息让黑影浑身一颤,眼底终于露出恐惧。
陈砚见状,从怀中掏出那枚师父遗留的黑色骨片,举到黑影面前,淡淡开口:“你认识这东西吗?若是不说,我便用这纯阳骨片,化了你身上的邪脉,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骨片上的纯阳气息,本就克制断阴宗邪徒,加之陈砚刻意催动一丝阳气,骨片瞬间泛起微光,黑影只觉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额头的徽记隐隐作痛,再也扛不住压力,慌忙开口求饶:“我说!我全说!求大人饶命!”
“是血煞大人派我来的,他和木煞大人藏在城郊废弃的窑厂,那里地脉偏僻,阴气重,适合养伤。”黑影语速极快,不敢有丝毫隐瞒,“舵主大人还在千里之外,说是等两位堂主大人伤好,再一起降临老城,到时候直接踏平走阴铺,血洗全城!”
“窑厂?”陈砚眉头微蹙,城郊窑厂早已废弃多年,遍地砖瓦碎块,确实是藏身的绝佳之地,双煞躲在那里,既能避开耳目,又能借助阴气快速恢复伤势。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骨片,继续追问:“这枚骨片,你见过吗?你们堂主,有没有说过它的来历?”
黑影盯着骨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声音颤抖:“我……我在血煞大人的密室里见过!他说这是当年死在他手里的老走阴人的遗物,还说这骨片里,很可能藏着走阴一脉的秘术!”
老走阴人,正是师父陈青山。
陈砚攥紧骨片,指节泛白,心底的怒意与悲痛瞬间翻涌。原来师父当年,确实是死于断阴宗之手,血煞就是凶手之一,这枚骨片,正是师父的遗物。
这么多年,断阴宗一直盯着他,从他接手走阴铺开始,所有的诡事、布局,全都是针对他的圈套,只为等他露出破绽,斩草除根,同时夺取骨片里的秘术。
“还有什么隐瞒的?”老周厉声喝道。
“没了!我真的全说了!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我只是个小杂役,我不想死!”黑影连连磕头,苦苦哀求。
陈砚冷冷看着他,此人虽是断阴宗之人,却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卒,手上并未沾染太多无辜性命,杀之无益。“滚回去告诉血煞,养好伤,我会亲自去窑厂,找他算师父的这笔账。再敢派眼线来老城,定杀不饶。”
老周闻言,松开手,一脚将黑影踹倒在地:“滚!”
黑影连滚带爬,不敢有丝毫停留,仓皇朝着巷外逃窜,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巷内恢复平静,陈砚握着骨片,站在夜色中,周身寒意沉沉。
线索已然清晰,双煞藏身城郊窑厂,师父的死因浮出水面,断阴宗的阴谋也愈发明了。
休养的日子,到此为止。
“老周,小七,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去城郊窑厂,找双煞算账。”陈砚转身,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老周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家伙,明日定要拿下这两个杂碎,给陈师父报仇!”
小七也握紧铜铃,重重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去,这次我一定好好帮忙!”
夜色深沉,延寿巷的油灯依旧亮着,灯光虽微,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明日,城郊窑厂,便是清算旧仇、直面双煞的时刻,这场与断阴宗的恩怨,终于要迎来新一轮的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