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必须透过北境终年不散的厚厚积云,像得了软骨病一样,软绵绵地洒在公爵府黑曜石铺就的回廊上。
云昭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
那个分配给她的“客房”,虽然名字好听,但实际上连神殿里关押叛逆天使的禁闭室都不如。
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床垫里似乎藏着几只不知名的生物,咬得她脚踝上全是包。
“这工可真不好打。”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跟在那个战战兢兢的管家身后,往书房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公爵的画像,那些画里的人无论男女,都长着一张“我欠了你八百万”的臭脸,死死盯着路过的人,仿佛随时会从画框里爬出来索命。
云昭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家人是不是都不会笑啊?基因里自带面瘫吗?还是说小时候都被驴踢过?
走在前面的管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云昭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吭声,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推开沉重的书房大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羊皮纸、昂贵墨水以及某种冷冽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夜玄已经在那儿了。
他坐在那张足以当床睡的橡木书桌后面,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高背椅里。晨光从高窗投射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金色的边,却丝毫无法融化他周身的寒意。
他正低头批阅公文,朱砂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云昭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在想,啧,这桌子真大。
他在那边写字,我在门口站着,这是打算练千里传音吗?
夜玄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朱砂晕染开来,毁了一份刚写了半页的军报。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夜未消的青黑和压抑的烦躁。
昨晚那个荒谬的“读心”体验让他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看到这个女人,那种脑子里被塞进乱七八糟念头的感觉又来了。
“过来。”他声音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云昭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手里抱着管家临时塞给她的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啪”地一声扔在桌角。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夜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女人是故意的吗?
“公爵大人,您找我?”云昭一脸无辜,甚至还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是要喝茶还是削铅笔?”
“把这几个月的府内开支核对一遍。”夜玄指着账本,尽量维持着贵族的优雅,“尤其是魔兽肉和珍稀药材的入库记录,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差错。”
“哦。”
云昭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开。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
她看得很快,手指顺着一行行数字滑下去,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书房建在府邸的最高处,窗外是一片被禁锢在寒冰魔法阵里的玫瑰园。那些玫瑰开得妖艳,却毫无生机,像是一具具被钉死的尸体。
云昭看着那些花,心里嘀咕:真可怜。花长得那么好看,偏偏被种在这个鬼地方。
夜玄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在看花?还是在对我施压?
“这账目不对啊。”云昭突然开口,手指重重点在一行记录上。
夜玄眼神一凛,身子微微前倾。那是他故意混入其中的一笔暗账,用来测试身边人的忠诚度。
“哪里不对?”他冷声问,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发现了?不可能,这加密方式连帝国宰相都破译不了!
云昭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着那行数字,一脸鄙夷:
“你看这儿,‘上月采购魔兽肉,五百斤’。公爵大人,你们府上连主子带奴才,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号人。就算你们顿顿吃肉,一天顶天了吃一百斤,这五百斤肉,是打算做成腊肉吃到明年吗?”
夜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理由。
他在想,这女人在装傻?还是真的蠢?
“剩下的肉,自有别的用处。”夜玄硬着头皮解释,感觉自己像是在哄小孩。
“哦,那就是被贪污了呗。”云昭恍然大悟,语气里充满了“我看透你了”的同情,“这种事儿常见。采购吃回扣,管事的揩油,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这些出钱的。你们贵族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在夜玄被她这套市井理论堵得胸口发闷,准备发作的时候——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从窗外传来。
一只魔蝇。
不是普通的苍蝇,而是北境特有的魔蝇。体型大如婴儿拳头,外壳漆黑坚硬,口器带着剧毒,能瞬间麻痹一头蛮牛。它轻易地穿透了玻璃,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在书房里盘旋。
它似乎认准了夜玄,像一架俯冲轰炸机一样,直直地朝着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俯冲下来。
夜玄甚至没抬眼。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强者,这种虫子连尘埃都算不上。他只需动用一个念头,就能让这只虫子连灰都不剩。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用精神力碾碎它的瞬间,他听到了云昭的心声。
她在想,吵死了!这破虫子!老子刚睡醒就被吵,烦不烦啊!
紧接着,云昭动了。
她没有念咒,没有结印,甚至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抬起手,对着那只嚣张的魔蝇,轻轻弹出了一指。
那一瞬间,夜玄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并不是什么光芒万丈的法术特效。
而是空间本身,在那一指之下,仿佛变成了一块被揉皱的布。
那只凶猛的魔蝇,在距离夜玄指尖仅剩半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那只坚硬得足以抵挡低阶魔法箭的魔蝇,就像一颗被用力捏碎的葡萄,瞬间炸成了一团猩红的血雾和绿色的浆液。
红色的血点和绿色的毒液,毫无保留地溅射在了夜玄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绸睡袍袖口上,还有光可鉴人的黑曜石桌面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管家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晕了过去。
夜玄僵在椅子上。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那团污渍,又缓缓移向云昭那只刚刚收回去的、纤细白皙的手。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斗气外泄,
甚至没有带动一丝风。
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云昭甩了甩手指,一脸嫌弃地看着桌上的狼藉,转头看向石化了的夜玄,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公爵大人,工伤。”
“这只虫子袭击你,我为了保护你,不得不出手。这算不算加班费?还有,这袖子脏了,你得赔我洗涤费,这血有毒,万一沾我手上怎么办?”
夜玄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感受着脑子里那乱七八糟的讨债声,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这哪里是什么落难女神。
这就是个来讨债的活阎王。
“管家!”夜玄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她下去!立刻!马上!”
“是……是!”晕过去的管家被人泼了冷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还有,”夜玄看着云昭被带走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补充道,“给她涨三个月工钱!”
她在想,耶!发财了!果然,暴力才是硬道理!
听着她欢天喜地的心声,夜玄颓然坐回椅子里,看着袖口那团黏糊糊的血迹,第一次对自己的统治生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