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穗终于扛完了最后一袋粮。
她把粮袋轻轻放在晒谷场的粮堆上,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颈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粗布短打渗出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指尖触到脖颈处凸起的骨头。这一个月来,她瘦得厉害,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粗布短打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背上。
衣角沾着麦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去拂掉,指尖微颤,试了两次才碰到衣角。连日的饥饿和劳累让她的手总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尤其是在扛完重粮之后。
晒谷场上的杂役们陆续收工了,三三两两地朝着杂役房走去。李二和几个老杂役走在最前面,说说笑笑,声音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格外刺耳。他们经过沈穗身边的时候,李二故意撞了她一下。
沈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哼,装什么死。” 李二撇了撇嘴,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今天算你运气好,没累死在粮仓里。明天早点起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呢。”
说完,他带着几个老杂役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
沈穗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看着李二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转身朝着杂役房走去。脚步沉重,每走一步,膝盖都隐隐作痛。今天早上被李二踢的那一脚,到现在还在疼。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紧,稍不注意就会裂开。
杂役房里空荡荡的,其他杂役都去伙房领晚饭了。沈穗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了下来。铺位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硬得硌人。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谷糠和稻草屑。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休息。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半块粗粮饼早就消化完了,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饥饿感,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她今天省下来的四分之一块饼。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就在这时,杂役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穗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把饼藏回怀里,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很温和。是王婶。
王婶在晋安栈做杂役已经十几年了,是栈里资格最老的杂役之一。她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和别人说话,但也从来不会欺负新来的杂役。沈穗刚到晋安栈的时候,王婶曾经帮过她一次,告诉她哪个粮仓的活最轻,哪个管事最好说话。
王婶看到沈穗警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反手关上了门。她走到沈穗的铺位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穗手里。
“拿着。” 王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沈穗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布包。布包是用粗布缝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王婶。
“是窝头。” 王婶轻声说道,“今天伙房的窝头蒸得多,我多领了一个。你快吃吧,别让别人看见了。”
沈穗的喉间微微发哽,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里。她看着王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自己都吃不饱,谁会愿意把粮食分给别人呢?王婶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儿子要养,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快吃吧。”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怜惜,“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脸都瘦脱相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沈穗点了点头,慢慢打开布包。布包里躺着一个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虽然不大,但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完整的窝头了。
她掰了一半,递给王婶。
“我吃一半就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王婶推回她的手,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你快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王婶。” 沈穗叫住了她。
王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谢谢你。” 沈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王婶笑了笑,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点是应该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穗,压低声音说道:“以后李二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栈里干了十几年,他们多少会给我点面子。还有,干活的时候别太实在,能偷懒就偷懒点,别把自己累坏了。身体是自己的,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穗点了点头,把王婶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王婶放心地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杂役房里又只剩下沈穗一个人了。她看着手里的窝头,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窝头很烫,也很香。每一口都带着粮食的醇厚味道,温暖着她冰冷的胃,也温暖着她冰封的心。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细细地咀嚼着每一口。她知道,这个窝头不仅仅是粮食,更是王婶的善意。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这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窝头,她把布包叠好,贴身藏进怀里。然后,她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王婶刚才说的话。
王婶说得对,在这个地方,不能太实在。太实在只会被人欺负,只会累死自己。她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夹缝中生存。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就在这时,杂役房的门又被推开了。几个杂役说笑着走了进来。
沈穗立刻睁开眼睛,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稻草的样子。
那几个杂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开始聊天。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有一个杂役被赶走了。”
“听说了。好像是因为偷了半袋谷糠,被王胖子抓住了,打了个半死,然后扔出去了。”
“唉,真可怜。这兵荒马乱的,被扔出去还不是死路一条。”
“谁让他偷东西呢。在晋安栈,偷东西可是大罪。”
“什么偷东西啊。我听说,是那个杂役看到了王胖子私卖军粮,王胖子故意找个借口把他赶走的。”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那几个杂役立刻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沈穗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原来,昨天晚上被赶走的那个杂役,是因为看到了王胖子私卖军粮。王胖子为了灭口,故意诬陷他偷东西,把他打了个半死,然后扔出了粮栈。
沈穗的心里一沉。她也看到过王胖子私卖军粮,还听到过他和契丹探子的密谈。如果王胖子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也会像对付那个杂役一样对付她。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
“对了,王婶呢?怎么没看到她?” 一个杂役问道。
“她去伙房帮忙了。听说王胖子明天要招待一个重要的客人,让伙房多准备点酒菜。”
“重要的客人?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从汴梁来的。”
“汴梁来的?那可是大人物啊。”
“可不是嘛。王胖子这次肯定要好好表现一下。”
那几个杂役又聊了一会儿,就躺下睡觉了。
杂役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穗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用茅草盖的,有好几个破洞,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兄被烧死的画面,一会儿是王胖子狰狞的面孔,一会儿是李二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王婶温和的笑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不自觉地摸向心口,那里藏着半块晋粮木牌。木牌冰凉,贴着她的皮肤,给了她一丝安慰。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攥紧木牌,指尖微微用力。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在晋安栈站稳脚跟。必须收集足够的证据。必须为父兄报仇。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苦,她都要坚持下去。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寒冬里的磐石,任凭风吹雨打,都不会动摇。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晋安栈的夜晚,总是这么漫长而寒冷。
但沈穗知道,只要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等到黎明的到来。
她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