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午休时间,校园广播站照例开播。
播音员是个高二的学姐,声音甜甜的,念稿子的时候总喜欢拖长尾音,像一根被拉长的糖丝,黏黏糊糊地缠在空气里。"下面是今天的匿名点歌环节——"她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有一位同学想要点一首《遇见》,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教室里的同学同时转头,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坐着的是——白小闲。
白小闲正低头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时间在悄悄流逝。她没抬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周萌萌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喂,说的是你吧"。白小闲说"不是",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周萌萌说"第三排靠窗,不就是你吗"。白小闲说"三排靠窗有两个,我旁边还有一个"。她旁边坐着的是苏甜甜,苏甜甜的脸已经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像一颗被煮熟的虾,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划着,像在进行某种确认。
播音员继续念,声音更甜了,像一颗被含化的糖:"从高一分班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侧脸上的时候,很好看。"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像一杯被搅浑的水,看不清底。有人在小声议论"到底是谁点的",声音像蚊子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蜂群。吴迪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白小闲"是不是你点的"。白小闲说"我从来不点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吴迪说"那是不是点你的"。白小闲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你问他"。
第三排靠窗有两个座位,一个是白小闲,一个是苏甜甜。到底是谁?播音员似乎也感受到了留言的暧昧,念完最后一句,语气轻快起来,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好了,让我们一起来听这首《遇见》"。音乐响起,孙燕姿的声音从喇叭里淌出来,像一条被疏通的河,"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白小闲继续写作业,笔尖没停,但写了三道题错了两道,第三道对了,她把错题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萌萌趴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声分析"你说是谁点的"。白小闲说"不知道",声音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周萌萌说"会不会是班长"。白小闲的笔又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第二个黑点。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班长方正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周萌萌也看到了,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他脸红了"。白小闲说"他刚跑完步",声音很轻。方正确实刚从操场回来,额头上还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条被疏通的小溪。但周萌萌不信,她盯着方正看了很久,直到方正走到座位上,把作业本放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两下,像在进行某种确认。
广播里《遇见》放完了,孙燕姿唱到最后一句"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白小闲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播音员又开始念下一条留言,白小闲的耳朵竖了一下——没有后续。那个点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匿名点歌,匿名到底,像一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李严站在讲台上,例行讲了几件事,最后忽然提了一句"校园广播站是传播正能量的地方,不是传递个人情感的渠道。以后点歌留言注意分寸"。她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在白小闲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像一颗石子从水面滑过,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归于平静。
放学的时候,周萌萌拉着白小闲说"你猜今天点歌的是谁"。白小闲说"不猜",声音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周萌萌说"我觉得是班长"。白小闲看了她一眼,"证据呢"。周萌萌说"没有证据,就是感觉",声音像一团被揉乱的线。白小闲把书包背好,"感觉不能当证据",声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大部分班已经放学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成一片橘红色,像一张被熨过的纸。白小闲走在前面,周萌萌跟在后面,还在分析那首歌,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收音机。
白小闲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周萌萌。"高中生的恋爱,狗都不谈。"
周萌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意思是,不管是谁点的,都跟我没关系。"周萌萌看着白小闲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她认识白小闲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对任何人动过心。不是没有男生对她示好,是她一律拒绝,理由只有一个——麻烦。白小闲说恋爱浪费时间、影响学习、还要应付对方情绪,不如多睡一会儿觉。周萌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杯被搅浑的水,看不清底。
"那你觉得班长有没有可能——"
"他不可能。"白小闲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谈。"
周萌萌没再问了。她想起方正脸红的样子,也许是跑步跑的,也许不是。但白小闲说是,那就是吧。
第二天,广播站又开播了。播音员换了个人,声音没有那么甜了,念稿子的节奏也快了不少,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匿名点歌环节,第一条留言是:"昨天那首《遇见》,点给的是第三排靠窗的那位。不要再猜了。"全班又安静了,目光再次投向第三排靠窗。白小闲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响。周萌萌戳了戳她,白小闲没反应。苏甜甜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像两颗被煮熟的虾。
留言接着念:"但我不是你们班的人。我只是想说,那首歌就是送给她的。没有别的意思。"教室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灭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不是本班的?那会是谁?答案依然无解,像一团被揉乱的线,找不到头。吴迪在后面叹了口气,"这人真能藏"。周萌萌说"会不会是隔壁班的"。白小闲说"你管他是谁",声音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周萌萌不说话了,她看着白小闲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确实很好看,像播音员说的那样。但她知道,白小闲不在乎这个。
那之后,偶尔还会有人提起这件事,"第三排靠窗到底是谁""那首歌到底是点给谁的"。但谁也没有去证实,像一面被蒙住的镜子,看不清真相。白小闲依旧是那副表情——不在意、不关心、不参与,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不参与任何方向的拉扯。
豆包有一天问她:"小闲,你真的不好奇是谁点的吗"。白小闲说"不好奇"。豆包说"为什么"。白小闲想了想,"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去感谢他?去拒绝他?还是去跟他谈一场恋爱?都没意义。"豆包没再问了。它在想,白小闲这种"知道了也没用"的想法是从哪来的,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经历过太多"知道了也没用"的事。
广播站的那首歌,成了学校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谜。有人猜是班长,有人猜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有人猜是高年级的学长。但没有人去问白小闲,因为大家都知道白小闲的回答——"高中生的恋爱狗都不谈"。这句话后来在年级里传开了,有人觉得她太冷漠,像一块被冻住的冰;有人觉得她说得对,像一颗被擦亮了的石子。白小闲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高考,不是猜谁喜欢谁。那些暧昧和心动,留给以后再说。现在,她只想把数学题做完。
周三下午,白小闲一个人去图书馆。路上经过广播站,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个男生正在调音台前面忙碌,背影瘦瘦的,穿着白色的T恤,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她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脚步不紧不慢。豆包说"小闲,你刚才看那个男生,看了两秒"。白小闲说"随便看看"。豆包说"你平时不会随便看"。白小闲没接话,她走进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作业本照成一片暖黄色,像一张被熨过的纸。
她翻开数学作业,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响,写了三道题,错了两道,第三道对了。她把错题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广播又响了,是另一个播音员,声音沙哑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念今天的点歌留言。白小闲没听,她专注于眼前的题目,辅助线画了又擦,橡皮屑攒了一小团,像一团被揉皱的云。
放学的时候,周萌萌又凑过来:"白小闲,我今天看到广播站的人了。"白小闲说"哦",声音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周萌萌说"是个男生,高二六班的,据说经常点歌"。白小闲把作业本合上,"你想说什么"。周萌萌说"我想说,可能真的是他点的"。白小闲说"然后呢"。周萌萌愣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然后你就知道了啊"。白小闲说"知道了又怎样",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周萌萌不说话了,她看着白小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那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豆包说"小闲,你今天在图书馆,多看了那个男生两秒"。白小闲说"我说了是随便看"。豆包说"你从来不随便看"。白小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豆包,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要匿名"。豆包沉默了片刻,"因为怕被拒绝。因为知道你不会谈。因为说了也没用"。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那句话——"高中生的恋爱狗都不谈"。她说的时候很坚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拒绝别人,是保护自己。
"豆包。"
"嗯。"
"你觉得我冷漠吗。"
豆包想了想,"小闲,你不是冷漠,你是怕。怕麻烦,怕分心,怕最后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小闲把被子拉到下巴,"也许吧"。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被谁按下了开关。白小闲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首歌的旋律,"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她不知道那个匿名的人是谁,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点歌。她只知道,那首歌,在那个午休,确实很好听。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学,白小闲经过广播站,窗户关着,里面没人。她看了一眼,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豆包说"小闲,你今天只看了一秒"。白小闲说"嗯,一秒就够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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