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4817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三人聊到很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炉火燃尽后残余的星点暖意。李明珠的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睡觉吧,明天我们回去了。”另外两人含混地应了一声,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回到学校,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别。张嘉琪和刘可人往宿舍方向走,李明珠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没有注意到,从她上车开始,身后就有一辆深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租车在檀宫门口停下,李明珠刷了门禁卡走进去,那辆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进入单元门直达入户门,李明珠推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陈斯远还没回来。她把沾满雪沫的滑雪服脱下来挂在衣帽间,换上柔软的家居服,然后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涌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她脱掉衣服,迈进浴缸,将整个人沉进温热的水里。热水包裹住每一寸皮肤,将滑雪带来的疲惫和寒冷一点点化开。她闭上眼,靠在浴缸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昨天摔得不轻。虽然没有骨折,但身上到处是淤青——手臂上、肩膀上、后腰、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用颜料胡乱涂了几笔。昨天晚上她没敢说,甚至没敢洗澡,怕张嘉琪和刘可人担心,硬撑着笑了一路。今天早早回来,也是怕她们看到。


水有些凉了。她往热水龙头那边蹭了蹭,脚趾拨开开关,自动加热。温度又升了上来。太舒服了。舒服到她不想动,不想睁眼,不想思考。


她睡着了。


————————


陈斯远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歪七竖八的滑雪板和李明珠那双沾满雪渍的雪地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着,阳光铺了满床。


他转过身,看到浴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有水声。


“小五?”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明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确定。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明珠,你在里面吗?”


寂静。


陈斯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门没锁。


浴室里雾气弥漫,暖黄的灯光被蒸汽柔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李明珠歪在浴缸里,头靠在边缘,眼睛闭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水漫到她锁骨的位置,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小五!”他快步走到浴缸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


“嗯……”李明珠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蹙,像被从一场很深的梦里硬拽出来,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好困……”


“陈斯远,你回来了。”她甚至没有睁眼,声音软得像泡软的棉花。


“回床上睡,别着凉了。”陈斯远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站起来,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递给她,“我先出去,你收拾好叫我。”


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听到里面传来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才慢慢呼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


李明珠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她推开卧室的门,陈斯远正站在窗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浴巾没有遮住的部位,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赫然在目,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像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骤然紧了。


“昨天滑雪摔的。”李明珠轻描淡写地说,拉了拉浴巾,试图遮住那片淤青。


“走,上医院。”陈斯远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了。


“没事的,陈斯远,就是肉疼,骨头没事。”李明珠跟在他后面,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那也要去看。穿衣服,现在就走。”


从医院回来,拍过片子,确认骨头确实没问题,陈斯远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褐色的药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弥漫开来。


“这是聿川爷爷给我的,国医的方子。”他在床边坐下,将药酒倒在掌心,双手搓热,“记得有一年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用这个推的,很快就好了。”


“不用了吧,我自己来——”李明珠伸手想接过药酒。


“后背你怎么上?”陈斯远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李明珠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将上衣脱下来,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后背比肩膀更严重——好几片青紫色的淤痕分布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像一幅被粗暴对待的画布。


陈斯远将掌心的药酒轻轻按上去,力道从轻到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推揉。掌心的热度透过药酒渗进皮肤,将淤堵的血脉一点点化开。李明珠起初有些紧绷,后来慢慢放松下来,闷闷地说了一句:“真的有用啊,陈斯远。”


“当然。聿川爷爷是国医,他的东西不会有错。”


“谢谢你,陈斯远。”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有你在,真的还挺好的。”


陈斯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推揉,力度没有变,节奏没有变,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李明珠在那片温热和药香里,渐渐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肩膀不再紧绷,蜷缩在柔软的被子下面,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沉睡着。


陈斯远替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光将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僵硬。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几张不知道谁发给他的照片。


第一张:李明珠躺在雪地上,一个男人俯身在她上方,手放在她脸颊上。角度暧昧,光线暧昧,两个人的姿势暧昧得恰到好处。


第二张:李明珠在前方滑雪,那个男人紧跟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雪板。


第三张:两个人在缆车上并排坐着,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镜头从侧面拍过去,显得亲密无间。


还有很多张。他查过了,不是合成,是真实拍摄。时间就是昨天,地点就是那个滑雪场。


那个男人是谁?他仔细辨认了很久,从模糊的侧脸轮廓身形和滑雪服的款式上,渐渐拼出了一个名字——孙逸臣。


陈斯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赵叙白那天早上说的话——“她不会看上孙逸臣了吧?”想起李明珠在马场上和孙逸臣比试时那个过于亲密的对视,想起她说“不熟”时飘忽的眼神。


她不说是谁,是怕他多想,还是真的有什么?


他没有问。他删掉了那些照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李明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出卧室,看到陈斯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走近了才发现,那本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明显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斯远?”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抬起头,看到她站在走廊的光影里,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起来了?身上还疼吗?”


“好多了。”李明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个药酒真的有用。”


“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陈斯远合上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当时为了躲人,后面那个人抓了我一下,我俩就一起摔了。”李明珠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他摔得应该也不轻。”


“后面那个人?”陈斯远看着她。


“嗯,孙逸臣。偶遇的。”李明珠皱了皱鼻子,“冤家路窄。”


陈斯远看着她的表情——那种提到讨厌的人时才会有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嫌弃。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弯到眼角都起了细纹。


“吃饭吧,我已经做好了。”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李明珠把手递给他,被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牵着她走向餐厅。掌心很热,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


——————————


“嗯,好香。”李明珠闻到饭菜的香味,满足地吸了吸鼻子。


“下次滑雪我得跟你一起。”陈斯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不能再让你这么摔了。”


“嗯,下次我们一起。”李明珠夹了一块排骨,含混地应了一声。


“小五,过年你回李家吗?”陈斯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


“不知道呢。”李明珠想了想,“可能要去奶奶那边住几天,但还在犹豫。想出去玩,又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想去哪儿?这不冲突吧?”


“我想去北边。”李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最靠近极地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陈斯远没有任何犹豫。


“你单位不忙吗?这时候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吧?”


“我可以安排一下。”


“那我联系一下那边的导游。”李明珠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了,“咱们月底走,回来就快过年了。怎么样?”


“可以啊。去我们国家的最北边,体验一下零下几十度的温度,看看没过膝盖的大雪。”陈斯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想想就很好。”


“一会儿看个电影?”李明珠问。


“好。”




放假后,两个人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车窗外的世界从灰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纯白。树木越来越矮,房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原,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下车的一瞬间,李明珠打了个哆嗦——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夸张的冷,而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真实的寒意。她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陈斯远预订了一辆包车。司机是个本地人,话不多,帮他们把行李搬上后备箱,一路沉默地开到预定的民宿。车子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安顿好已经下午了。李明珠裹上极地专用的加厚羽绒服,戴上雷锋帽和厚手套,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企鹅。陈斯远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把围巾重新围好,遮住露在外面的一小截下巴。


“笑什么笑。”李明珠瞪他,声音闷在围巾后面,瓮声瓮气的。


“没笑。”陈斯远收起笑容,但眼睛还在笑。


根据民宿老板的推荐,他们去了一家很受欢迎的铁锅炖。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鱼和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将玻璃窗糊上一层白雾。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这边四点天就黑了。”李明珠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泛暗的天色,“我们一会儿换上最厚的装备,出去走走?”


“好。”陈斯远也放下筷子,“那我们注意时间,别走太远,记得往回走的路。”


两人重新武装好,推开门,踏入了那片纯白的世界。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乐器。空气冷冽而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肺做一次彻底的清洗。


这时候已经临近过年,游客几乎走光了,大家都往家里赶,只有他们两个人,逆着人流,朝更北的地方走。温度计显示零下三十多度,比京市冷了好几个层级。但奇怪的是,李明珠并不觉得难以忍受。这种冷是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冷就是冷,不像京市的冬天,冷里面还裹着霾、裹着汽车尾气、裹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李明珠找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仰头看了看天空——墨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碎钻。银河清晰得不像话,从地平线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往后一仰,整个人躺进了雪地里。雪很厚,很软,像一床巨大的白色羽绒被,将她轻轻托住。她张开双臂,在雪地上印下一个完整的人形。


“好舒服——”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斯远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仰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雪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挤压声,然后归于寂静。


“那颗是北极星?”陈斯远抬起手,指向天幕中那颗最亮的星。


“嗯。”李明珠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颗。


“那个就是北斗七星了。”陈斯远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勺子,“感觉好近啊,比在高原的山上离我们更近。”


李明珠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星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轮廓分明,像一幅素描。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里真好。”她说。


“嗯。以后还想来,我们可以再来。”陈斯远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可以在这儿小住一段时间。”


李明珠愣了一下。


“以后还想来,我们可以再来。”这句话,她也曾听另一个人说过。在那个人的规划里,他们应该一起来这里,看极光,踩雪地,在最北的邮局给对方寄一张明信片。那个人把一切都规划好了,只是没有规划到自己会中途离场。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


“谢谢,陈斯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面上的叶子。


陈斯远沉默了片刻。


“不想要你的谢谢。”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可以换点别的吗?”


李明珠没有回答。雪在身下静静地托着她,星在头顶静静地亮着,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气息。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你想换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但陈斯远听到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焚心以爱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