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周采苹那七片残片逐片拍照、建档、写鉴定报告。
每一片的技法特征都和周慕林1965年论文里描述的第五代针法完全吻合。藤黄断枝,合股金线三圈捻法,舟底回针弧度偏圆。
她把鉴定报告发给梁主任,同时抄送海伦娜。梁主任回复很快:“残片可入藏故宫。你说了算。”
海伦娜则转发了一封来自纽约的邮件。
是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的回信。回信的不是之前那位纺织品修复师,而是亚洲部的一位策展人,措辞很正式——正式到有点冷。
信中说,感谢苏女士对馆藏的关心,但他们那件凤凰缂丝的标签是经过多位专家鉴定的,目前没有证据表明需要更正。信中附了一份1998年的鉴定报告,鉴定人是一位已退休的东方艺术史教授,结论是“清末苏绣凤凰纹,技法为苏派”。
苏晚把那份鉴定报告看完。报告里的照片拍的是凤凰的正面——凤眼闭着。报告没有提到从下往上看,没有提到合股金线,没有提到断枝。
她给海伦娜打了个电话。海伦娜说那位退休教授已经快九十岁了,住在新泽西一家养老院,不一定还能联系上。大都会的策展人不会主动推翻自己馆的鉴定报告,这是常事。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重新看一眼?”
“等。或者找一个他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苏晚放下电话,看着修复台上那七片周采苹的残片。藤黄断枝排成一排,每一截断口都干净利落,像老师给学生批改作业时画的勾。
大都会那件凤凰,从正面看凤眼闭着,从下往上看呢?没有人试过。或者试过,但不想记录。
她想起周慕林在天花板夹层里写的那些铅笔字,他写了二十多年“待考”,到死没等到大都会那件凤凰的更正。
他等了一辈子,不是因为线索不够,而是因为有些门从里面锁着。
傍晚,亚历山大从工坊过来。
他把一份布莱克工坊的旧档案递到她面前,档案封面贴着克劳福德公司的标签,时间是1907年。
里面是一张发货单,发件人是克劳福德,收件地址写着“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货物品名写着“Chinese embroidery, one piece”——没有写“gift”,也没有写“sale”,写的是“loan”。借展。
克劳福德1907年把一件缂丝以“借展”名义送到了大都会。他在发货单上写的不是捐赠,是暂存。和大英博物馆那件鹤纹一样,他用不同的名义把缂丝分散到不同机构,有些是卖,有些是捐,有些是“借”。借了之后从不索回,东西就在馆里一直放着,放成了馆藏。
苏晚把发货单放在台面上。窗外泰晤士河的暮色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克劳福德1906年在上海从周少璋手里买梅花,同年在京都从周少蘇手里买锦鸡,1907年把一件缂丝“借展”到纽约。
他做这些事时没有留下统一说法,每一笔交易用了不同的措辞。他不是在整理收藏,他是在分拆,把周家的东西拆开,分散到不同大陆、不同机构、不同名义之下。为什么?应该不是为了钱。他把仓库封存了,把发货单留给了布莱克家族。他是怕这些东西聚在一起,还是怕它们散得太干净?
她把这份发货单扫描件发给海伦娜,附了一句:“告诉大都会,这不是他们的东西。借了一百多年,该重新看了。”
三天后,大都会回信了,是法律部的回复。措辞更冷了,但附件里有一份承诺:同意在苏晚提供全套鉴定材料后,安排一次内部复核。不承诺更改标签,不承诺公开。但同意复核。
这是第一步。周慕林等了二十多年没能让他们打开库房门,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她把材料准备齐全,发给海伦娜转发给大都会。然后回到修复台前面,发现白板上周慕林的待考清单已经变得稀疏了不少。
南洋残片七片,已销号。大都会凤凰,复核中。还有五件未知下落。
周慕林第二十条到第二十二条的备注只写了三行字:“欧洲某国。”“疑在德国。”“一战前转售。”
德国——那是海伦娜还没查到的地方。克劳福德日志里有一条提及,说他1908年曾通过汉堡港转运过一批“远东纺织品”。收件方是一家私人画廊,名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德文。
苏晚放大日志扫描件,对着那行潦草的德文字母认了很久。前面几个字母是“Kunst”,后面跟着一个连笔写成的词,看不太清。
她给海伦娜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柏林那边的人吗?”
海伦娜的回复在深夜进来:“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有一位纺织品研究员,我可以联系。但柏林馆的库房记录二战期间毁过一次,战火波及部分藏品。不一定还在。”
不一定还在。这四个字比“不同意复核”更悬。
大都会至少还有一件实物,柏林可能什么都没有。
克劳福德1908年从汉堡港转运的那批“远东纺织品”,如果在那间私人画廊里存到二战,画廊本身可能已经不在了,东西可能毁于轰炸,也可能被苏军带走,也可能被某个有心人在战前藏进了地下室。
她低头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线。从伦敦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纽约,从纽约到柏林。线越画越长,东西越来越难找。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存此。继续查。”写完把笔搁在笔槽里,关掉修复室的灯。
窗外泰晤士河在春夜的光里缓缓流动,对岸那栋红砖仓库的石鹰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