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学校新世界
书名:从羊粪堆到未名湖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277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高一开学的那个秋天,我娘非要送我去县城。


我说不用,我都十五了,自己去就行。她不听,说“头一回报到,东西多,你一个人拿不了”。


我爸也在边上帮腔:“让你娘送吧,她在家念叨好几天了,不让她去她能念叨一个学期。”


我没办法,只好让她送。


那天一大早,我娘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烙了一摞饼,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我的包袱里。我说“学校有食堂,不用带这么多”,她说“食堂的饭贵,能省一顿是一顿”。


走的时候,我爸把自行车推出来,我娘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包袱。我坐在前头的横梁上。


三个人一辆车,看着有点滑稽,可那时候都这么骑,谁笑话谁啊。


骑到半路,我娘突然说:“停一下。”


我爸停了车,我娘跳下来,跑到路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杂七杂八的一大把,用草茎绑了,递给我:“拿着,到学校找个瓶子插上,好看。”


我接过那把野花,看了看,里头有野菊花、有狗娃花、有蜜罐罐,还有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我娘的手上沾着草汁子,绿莹莹的,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坐上自行车后座。


“走吧。”她说。


我把那把野花小心地放在包上面,怕压坏了。一路上我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那些小花在阳光下微微地颤着,跟活的一样。


到了学校,我娘帮我铺床、收拾东西。她干活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铺位收拾好了。上铺下铺地检查了一遍,又摸了摸被子的厚薄,说“学校的被子薄了,冬天得再加一床”。


我说“没事儿,我抗冻”。她瞪了我一眼:“抗啥冻?去年都抗进医院了,还嘴硬。”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她临走的时候,在宿舍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好好念书啊。娘走了。”


“娘,我送你。”


“不用,你爸在门口等着呢。你回屋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花儿别忘了插瓶子里,灌点水,能活好几天。”


“知道了,娘。”


她走了。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走路的步子很快,跟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回到宿舍,找了一个空罐头瓶子,洗干净了灌上水,把那把野花插进去。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在窗台上开得热热闹闹的。


苏敏来看我,看见窗台上的花,说:“你娘给你采的?”


“嗯。我娘路上采的”


“你娘真好。”她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高中的生活跟初中完全不一样。


初中的时候,老师管得紧,什么都要管,跟看孩子似的。


高中的老师不一样,他们把你当大人看了。上课讲完就走,作业布置了你自己做,不会的自己去问。没人追着你屁股后面催,学不学全看你自己。


这种自由让我有点不适应。头一个星期,我老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后来才明白,少的是那种被管着的感觉。在农场有我娘管着,在初中有方老师管着,到了高中,突然没人管了,反倒不知道咋使劲儿了。


好在这种不适应没持续多久。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第二个星期我就摸清了门道。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一大截,尤其是数学和英语。初中数学靠背就行,高中不行,得动脑子。英语更是,初中学的那点词汇量到了高中根本不够用,阅读理解里满篇的生词,看得我头大。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晚自习多坐一个小时,把当天的功课复习一遍,再把第二天的课预习一遍。


这个规矩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高中的作业本来就多,做完已经九点多了,再复习一个小时,就是十点多。回宿舍洗漱完了,躺下就十一点了。


可我不怕苦。苦算啥?比起在我娘在高原上放羊、比起零下三十度背雪化水、比起光着腿穿棉裤过冬,这点苦算个屁呀。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学习上的苦,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高中的学生比初中更多样。


初中的时候,大部分是县城和附近农村的孩子,差距没那么大。


可高中不一样,有从西宁来的,有从兰州来的,还有几个是从北京来的——他们的父母是支援大西北的干部,把孩子带过来的。


这些大城市来的孩子,跟我们这些本地孩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穿的是的确良、灯芯绒,我们穿的是粗布。他们说普通话,带着京腔,我们说的是青海土话。他们听的歌、看的书、聊的话题,我连边都沾不上。


有一次课间,几个女生在聊一部电影,叫什么《庐山恋》,说得眉飞色舞的。我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句都插不上嘴。唉,我连电影院都没进过。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也不是自卑,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隔膜。就像你站在玻璃外面看里面的人,看得见他们笑、听得见他们说话,可你就是进不去。


好在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小学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我是农场的丫头,我娘是放羊的,我爸是种地的。这没什么丢人的。


我靠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自卑就能过去的。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班里第十五名。这个成绩在农场已经算是顶好的了,可在县一中,只能算中上。班里有几个西宁来的学生,门门功课都是九十分以上,英语几乎满分。


我那点底子,跟人家一比,就跟小学生似的。


我把成绩单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信,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撕了重写,重写了又撕。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爸妈,我考了第十五名,我会继续努力的。”


信寄出去之后,我忐忑了好几天,怕我娘失望。过了几天,我爸的回信来了。他不常写信,字也写得不好看,可那封信我到现在还记得。


“闺女,第十五名已经很好了。你爸我小时候连学都没上过,你比你爸强一百倍。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你娘说了,她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信纸上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娘让我爸代写的:“丫头,别省钱,该吃的吃。娘在家挺好的,别惦记。”


我看着那封信,哭了,又笑了。


苏敏问我咋了,我说没咋,我爸来信了。她拿过去看了一眼,说“你爸真好”,我说“嗯,我爸真的好的很嘞”。


从那天起,我不再跟自己较劲了。我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上次考第十五,下次争取考第十四。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高一上学期期末,我考了第十一名。高一下学期,我考了第八名。


高二的时候,我已经稳定在班里前五了。


那些大城市来的同学,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了。有一回课间,那个北京来的女生,叫林小鸥的主动找我说话:“李春燕,你进步真快。你平时怎么学习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多花点时间。”


她笑了笑,说:“你可真厉害。我们班好多人都说你是黑马呢。”


黑马是啥意思我后来才知道,就是说那种不声不响突然冒出来的人。


这个称呼我不太喜欢,好像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是从农场的草滩上、从青海湖边的风里、从羊粪蛋子堆里走出来的。


我走过的路,他们没走过。我吃过的苦,他们没吃过。我考第五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娘一碗一碗的稀饭、我爸一个一个的冻疮换来的。


可这话我没说。我就笑了笑,说“谢谢”。


林小鸥后来又找我聊了几次,慢慢地我们熟了。她是个挺好的人,不势利,也不装,说话做事大大方方的。她教我英语发音,我教她说青海话。她说青海话“具撒着”听起来像“具啥这”,学了半天也学不会,笑得前仰后合的。


有一回她问我:“春燕,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我愣了一下。大学?我光想着要考上高中、要考上大学,可具体考哪个大学,我从来没想过。


“我没想过。”我说。


“你成绩这么好,可以考北京的大学啊。北大、人大、北师大,都挺好的。”


北京。北大。


这两个词离我太远了,远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我在农场的草滩上仰望过无数次星空,那些星星亮闪闪的,可我知道我够不着。


“我……再说吧。”我说。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林小鸥的话——“北京的大学”。


北京。天安门。长城。这些我在课本上看到过无数次的地方,我能不能真的去看一看?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头默默地画了一张地图。从农场到县城,一百多里。从县城到西宁,二百多里。从西宁到北京,一千多公里。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好几天几夜。


可我娘说过,路再长,长不过脚。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英雄牌钢笔——我爸给我买的第一支钢笔,笔杆都磨得发亮了,笔帽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缠着。我一直舍不得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把钢笔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谁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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