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人很多,应该是附近镇子的人都涌来了。男人女人们穿着花神节才舍得翻出来的鲜艳衣裳,头上戴着花环,手里捧着花束,在街道上跳着舞,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这头涌到那头。星影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她的袍子是灰的,脸是花的,头上的花环是蔫的,根本没有人在意她这个小乞丐。
她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跑去。
城主府的方向吗?好像已经散会了,人群和她走的是反方向,人流像一条奔涌的河,只有她一个人逆着往上挤。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城主府的大门上挂着那副题词。她停下来,仰着头看了很久。她不认识字。
城主也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卫兵拄着长矛站在门两侧,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
星影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觉有些失落。
陈凡,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面对面地见到彼此?不是隔着高塔上那层厚厚的玻璃。我在目鱼城等了好久了。圣城的高塔倒塌以后,你有没有安然无恙地出来?你明明都没见过我,就敢和自由教派作对,把我从那里偷出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她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
“城主那首诗怎么接后面?‘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后面还要以自由为主题呢。”
“没想好,挺难的。”
星影的脚步钉住了。她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正在皱着眉头讨论。
她怯生生地走过去,拦住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什么城主的诗?可以跟我说说吗?”
那几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脏兮兮的袍子,满脸斑斑点点的褐色,头上的花环蔫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个小乞丐。他们皱了皱眉,没有一个人理她,绕过她走开了。
星影没有追上去。她转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跑。一步比一步快,袍角在风里翻飞。
她喘着粗气跑到城主府门口,指着横幅问一旁的卫兵:“上面写了什么?”
卫兵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一个小乞丐,脏得看不出男女,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看在花神节的份上,他没有赶人,随口说:“今天的花神节题词啊。”
“写了什么?”星影的声音急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卫兵有些不耐烦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星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酸胀。她应该笑的,可眼眶却湿了。
“我听说,可以续写。”她的声音在发抖。
卫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是啊,以自由为主题续写。你确定你会续写?”
星影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下巴快磕到胸口了:“我不会写字,但我可以说出来。”
卫兵半信半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一个小乞丐,连字都不认识,能续写什么?但他想了想,还是说:“好吧,确实说出来也可以。今天晚上,城主府门前。你再来说你的答案。”
星影得到了确切的信息,在城主府不远处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天黑。
陈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和全世界作对、也要给自己自由的人。
她从小在高塔里长大。她知道,她就是陈凡口中那个长发公主,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所有仆人都听教宗的,而教宗对她不怀好意。她连离开高塔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教宗在饭里下药,也无计可施。她是一个最高贵的傀儡,更是一个最低贱的玩物。什么圣女,什么神的代言人,都是骗人的。
星芒才是真正的圣女,真正的神明代理人。她手握实权,创立的自由教派统治了圣大陆一千年。如果自己真是星芒的转世,那么教宗应该是恐惧她的。恐惧她夺走他们手中的权力,审判他们,毁灭他们。
天终于黑了。
人们又围到了城主府门口,等着续写的环节。
陈凡没有让臣民多等。他准时出现在大门口,穿着城主府的长袍,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
花神节主办官员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好了,题词续写正式开始!写在纸上的交上来即可,要念的上前念出来。当然,写在纸上的如果想念也可以念,不怕丢人就行。”
众人哄笑。
好几个人上前交了纸条。还有几个不怕丢人的,明明写了字,偏要站到前面来念。
“生生世世轮转,我得永恒自由。”底下的人鼓掌起哄。
“圣女赐我自由,圣火净我灵魂。”
下一个上来的是晞仪。她穿着便装,走到台阶前。
“只为自由故,焚身亦不还。”
她抬眼,望向了远方的星空,落在看不见的深处。
陈凡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好一个焚身亦不还。晞仪追求的自由——是真理,是星辰大海,是思想的起舞,是灵魂的无拘无束。圣城的火刑柱仿佛出现在他眼前,那是阻挡在她追求真理之路上的枷锁和囚笼。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还是站在那里,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晞仪的续写很有力量。底下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才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陈凡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那一句。
又有几个人上来念了自己的续写。有的笨拙,有的虔诚。陈凡越听越沉,甚至开始怀疑星影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或者她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底下的人以为城主对续写的诗词不满意,有些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去念。后来干脆把纸条交了,也不念了。
星影一直在观察着陈凡,他敏锐的捕捉到,陈凡貌似因为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握了握拳头。
有风险。但如果他真的在找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能弄丢陈凡。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偷出来。他不是阿巴那种人,如果阿巴知道她的身份,一定会背叛;可陈凡不一样,他是愿意豁出一切来救她的人。不能弄丢他。他是她活到今天,见到的唯一的光。
就算陈凡是目鱼城城主、身份存疑,她也得去试。
花神节官员最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人?没有人的话,我们就从这些里面选出一句最好的,明天公布结果。”
星影往前迈了一步:“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凡的目光朝她扫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满脸斑斑点点的褐色,头上戴着一个蔫掉的花环。她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我的续写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陈凡。
上一次,陈凡在圣城仰望塔尖上的她;这一次,换她仰望城主府台阶上的他。
陈凡的目光落在那张斑驳的、脏兮兮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很精彩的续写。”
是重逢,也是初见。
星影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陈凡离去之后,人潮渐渐散了。星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下那条通往河边的石阶,钻进下水道的入口。
里面只有一颗发光石还亮着,灰白色的光芒照在潮湿的石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模糊不清。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陈凡会偷偷来看自己吗?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能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就算知道了,又怎么能偷偷跟来?
下水道里只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
“星影。”
清晰的、熟悉的。
星影猛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灰暗中什么都没有。是错觉吗?
她的手指摸到手边一块石头,攥紧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从暗处忽然浮现出来。即便在灰暗中也能模糊地分辨出轮廓。
“星影,是我。陈凡。我按照约定来找你了。”
星影攥着石头的手顿住了。
“真的是你吗?”她的声音发抖,“陈凡……我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你。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我们不会再重逢了。”
陈凡上前一步,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的头发干涩打结,手感不好。
“离开圣城花了些功夫。”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星影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陈凡怀里,先是慢慢地抽泣,后来哭得越来越大声。陈凡没有推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从记事起,她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一开始只能偷偷一个人抹眼泪,后来就不哭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原来自己也只是个孩子,遇到可以告状、可以诉委屈的人,也会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陈凡等着她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直到一声急切的“阿巴——”从洞口传来。
星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从陈凡怀里抬起头。
齿鱼从洞口爬了下来。他手里攥着用油纸包着的吃食,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讨好的笑。他看见自己喜欢的小乞丐被一个成年男人搂在怀里,愣住了。
陈凡转过头。
两个人同时认出了对方。
齿鱼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恨意像烧开的水,从他的眼底翻涌上来——骗子。那个害他变成哑巴、害他从一个有爹有娘的孩子变成乞丐的骗子,居然当了城主,居然还跑到了这里,一定有问题。
要不要救小乞丐,齿鱼脑中剧烈的挣扎,虽然现实看起来只有一瞬,最终他放弃了小乞丐,抬脚要爬上去逃跑。
然而,他感到脚下一痛,栽倒在地,他的脚踝受伤了,疼的站不起来。陈凡不能让他逃跑,他和星影的秘密不能被带出去,即便是个哑巴也不行。
他栽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张着嘴“阿巴阿巴”地喊,却喊不出一个字。
他拖着一条废腿,用两只手和另一条腿继续往前爬。指甲嵌进石缝里,磨出了血。
星影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块石头。她一步一步走向齿鱼,脚步很轻,但在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齿鱼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乞丐手里攥着石头,脸上没有表情。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齿鱼忽然明白了——他们才是一伙的。
小乞丐想杀他。他感觉到了杀意。
齿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哆嗦,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他张着嘴,无声地哭。
星影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圣女。”
她怜悯的看着齿鱼。
“现在,我代表神赐福与你。愿死亡净化你的灵魂,来世仍旧是神的子民。”
石头重重地朝齿鱼的头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