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可，水蓝，你两姊妹去哪了？”林烟正思绪万千时，耳中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声音亲切得令人内心温暖。
林烟踩灭丢在地上的烟头，赶紧顺山路往家奔去。
林家已经变样。林燕结婚时分了东边两间房，林烟外出珠海后，她在她那边新建了两间偏房和猪圈。房子西边，林子将原来的猪圈拆掉，新建了两间偏房，重新建了猪圈。
林子原先是准备在农村落地生根的。
林烟回到家时，他父亲正站在林燕那边晒坝上。
林木明显老很多了，头上满是白发，一米七几的个子在年轻时是清瘦，现在已是消瘦了。
“爸爸——”林烟喊了声，望着父亲。
“是老四啊！”林木回过头来，见是林烟，惊喜起来。
“是老四嘛！老四回来了！”正走出门来的陈依洁也看到了林烟，赶紧过来，迎住儿子
“昨晚，我梦见一田青菜，青油油的，是说要见亲人，想不到是你回来了！”
正说话时，林燕也从她那边房里出来了，见是林烟，立即过来。林燕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孩子，大儿子卢洪可，小女儿卢水蓝。
见了外甥外甥女，林烟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包奶糖递给他俩。
两个小孩在妈妈的教导下分别叫了一声二舅后，接过奶糖，高高兴兴找地方吃去了。
“老四，路上辛不辛苦？我听人说，路上乱，你没吃亏吧？”陈依洁接过东西时问儿子。
“我是坐长途客车回来的，路上没碰到那些乱事。”林烟笑笑。
“坐长途车挺危险的，年初时，曾有一辆从深圳回来的客车在湖北过来不远就翻了，死了近十人。”林木听儿子说坐的长途客车，免不了担心。
“爸，没事！您不要担心！您以前常说‘人不该死终有救’，这话的确不假！”
“是的呢！人不该死终有救，因为我经过了几次死里逃生，所以才有这个感慨。”林木倒没多想。
林木参过军，在部队执行过任务，退伍后，云阳武斗时参加过拐派，有过几次生死经历。
林烟自然不会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林木还想问些事时，陈依洁催他去灶房烧火：“四娃回来了，炖块腊肉吃，他在珠海，是弄不到腊肉吃的。”
陈依洁说后，和林木一同去了灶屋。
林烟去到以前睡觉和学习的房间。
书籍还在，桌子椅子还在，但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土。书桌上的煤油灯也还在，但油没了，灯芯也干枯了。林烟拉了拉桌旁的灯绳，电灯亮了。电是去年上半年时送到乡下的，林烟知道，因为这钱是他寄回来的。
林烟挪了挪椅子，他坐了下来。他不怕灰土，反正马上要洗澡。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艰难却充满激情、心酸却又拥有憧憬的岁月。他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对面墙上是林子挂着的一副字，他书写的毛主席那首《水调歌头·游泳》：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林烟很喜欢毛主席的这首词。
字是普通的红纸黑字，行书，有些轻飘的感觉，明显力度不够。不知林子还在练书法没？
但愿林子还在坚持！林烟站起身来，找了块破布，把字上的灰尘擦掉了。
林烟刚把灰尘擦掉，陈依洁喊他洗澡，说水热好了。
好好洗个澡，身心才算完全松驰下来。林烟回到书桌前，在书堆里寻找他以前在学校时写下的《粉红色的暑假》和《独帆飘飘》，那是他在碗口民中的两段恋爱。特别是毕业前夕，与曹紫相识后发生的一段感情，令他心碎。
令林烟失望的是，两篇文章手稿都不见了。
林烟当年南下时，怕看到这两篇文章后心情伤痛，特意没带。
林烟打开相册，曹紫和周雅婷的合影还在，那是林烟亲自跟曹紫要的，曹紫没有单人照片，就送了张合影给林烟。
林烟正准备把书堆整理好时，陈依洁叫他吃饭了。
因为有林燕帮忙，很快就把晚饭做了出来。
林木倒了一杯酒，叫林烟喝，陈依洁赶忙说：“不急，先叫一下老辈子后再吃！”她说完装了两个小碗饭。
叫老辈子是乡俗，是对死去祖辈的一种怀念，即菜上桌后吃饭之前倒点酒装点饭，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然后就逐个喊死去的亲人。叫老辈子时大门得开着，叫过老辈子后的饭小孩子不能吃，据说吃了记忆力不好。
大约就一分钟左右，林木就说：“老辈子下席了！”他说完把酒倒了少许在地上，然后对林烟说，“来吧，吃饭了！”他说完，把酒杯放在林烟面前。
林烟挪了下条凳，坐下来。
“幺姐夫，喝杯酒吧！”林烟喊走进来的卢存知。
“我也不喝酒，我一沾酒就上脸，红红的，沾酒后心里不好受！”卢存知笑了笑。
吃饭时，自然要谈些家里和香野的情况。
林子已经谈女朋友了，上个月带回来见了次父母，是个理发师傅，叫刘千红，在林子工厂旁边开了个理发店，挣钱比林子多，性格十分强势。
“林子工资不高，每月只有三百多，没刘千红挣得多，依我看，以后林子是她的下饭菜！”
陈依洁的意思是，林子以后会被她欺负。“这林子，在屋头代款建了几间房，又跑去县城进厂，东一下西一下，尽花冤枉钱！”
“林子代款建的几间房？”林烟听后皱了皱眉，“我这几年寄回来的钱呢？”
“你寄回来的钱交农业税，赶情送礼，人情事故，还有你老汉吃药，建这几间房真的是林子贷的款！”
陈依洁解释说。
林烟心情下沉了，竟然和他南下前家里修建鱼塘一个样。
林子高中毕业在家当组长后，依照政策，借了一千无息贷款。借这贷款后，选了个水源好的稻田，修建鱼塘。那时，林燕都还没结婚，修建鱼塘时，大部分活是林烟和林燕做。结果，鱼塘建好后，他开口就是鱼塘是他贷款建的。
见林烟脸色有异，林木赶紧说：“这几年，要不是你寄钱回来，我哪有钱吃药，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睡到泥巴里去了。”
“林烟，你的户口现在和我们在一起，这边的房子是林子的，他单独立了户口，爸妈和林川的户口被大姐夫转去了他那里。陈安然说三峡工程蓄水后，他家有地会被淹，到时国家会补钱，人口多自然要多补！”
林燕心里其实十分担心，林烟户口划在她户头上，她怕以后林烟回来后，和她争夺房子产权。
林烟没想过以后还要回来这里，虽说心里对林子的做法有意见，却没说出来。
卢存知怕说下去，林燕会和陈依洁争论，急忙转了话题，他对林烟说：“我们香野，你去广东后，月月寄钱回来，影响了很多人，现在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了，基本都是去广东。”
“还是胡春晓命好，胡来同的这个大女儿没出去。”陈依洁忍不住感慨。
“胡春晓嫁给了河对面的周朝圣，好玩得很，猪都不喂一头。周朝圣占赌运，一年出头长期和别人赌，老是赢，河那边最高的那幢三层新楼就是他的。”林燕在一旁解释。
“赌博赌博……”林烟将越赌越薄四字咽了回来，因为这句话反驳不了，别人赢了钱，建起了三层新楼，而自己呢？分钱没存，貌似寄回来的钱，也消失于无形。
但父亲有钱吃药，林烟又释然了。
随后，又说到刘秋寒。关于刘秋寒，陈依洁只说那姑娘很漂亮，外出后挣了不少钱，具体情况却知之甚少。
陈依洁说刘秋寒十分挑剔，去说媒的都没答应，她幺妹陈依芸去说媒，刘秋寒竟同意了，叫林烟年底前回来即可。刘秋寒还说，如果满意春节就结婚，如果不满意，过春节后，她又要去中山。
林烟心中存疑，对在外面挣了不少钱的姑娘，他有一百个不放心。
至于说漂亮，秦春同样漂亮。
林烟心情莫名地烦躁。
夜静了，山野的夜本就很静，只偶尔听见几声狗叫。
林木睡了，陈依洁带着卢洪可和卢水蓝也睡了。卢水蓝早上睡醒后床上没大人她会哭，林燕和卢存知早上起得很早，陈依洁就带了两个外孙在这边睡。
夜空里是家人熟睡的鼾声，但林烟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台面放着个软皮本，本子第一页写了个《故乡香野》做题目。
笔在本子上放着，他想写点什么，却如老虎咬刺猬，无从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