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蝉鸣悠悠,只剩计鸢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的轻响。
他伸出食指,元宝灵巧跳上,被稳稳送至肩头,娴熟蹲稳。
“该吃晚饭了。”计鸢轻声开口,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入口,细品过后,才缓缓点头,“训练结果,尚可。”
秋日开学,韦秦州正式从助教转正,成为文学院的专职讲师。
办公室依旧是辅楼三楼最里侧那间,窗外依旧是日夜嗡鸣的空调外机,唯一的变化,是门上的铭牌彻底更换。
昔日临时打印的纸片铭牌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金属雕刻的新牌,黑色楷体字迹规整庄重:韦秦州 讲师,和全院正式教师的铭牌制式统一,沉稳大气。
他立在门口凝望片刻,抬手拍下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简单平实:辅楼三楼最深处,空调外机相伴,讲师韦秦州在线改作业。
消息刚发,周琬立刻秒赞评论:恭喜转正,快请吃饭。
高中语文老师赵敏也留言送上祝福:你师父肯定高兴坏了。
韦秦州指尖顿了顿,删掉了原本想好的调侃——先生只会催我改课题,哪里会高兴,只诚恳回复了一句谢谢赵老师,随即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刚落座,对面教现代汉语的老讲师于老师便探进头来。
于老师从教二十余年,热心温和,最爱给年轻同事牵线搭桥,说话向来直白坦荡:“小韦,转正大喜!晚上一起吃饭,我正好有个外甥女,年纪比你小两岁,在出版社上班,性格样貌都好,我给你俩介绍认识。”
“于老师,谢谢您,我有主了。”韦秦州熟练搬出早已备好的话术,温和又坚定。
于老师满脸意外,上下打量着他:“什么时候的事?从没听你提过,哪家的姑娘?”
“不是姑娘,是在家管我三餐住宿的人,我真不是推脱,您别多问啦。”
韦秦州笑着抬手,用保温杯示意致意,随即快速戴上眼镜,摆出伏案工作的模样。
于老师满心疑惑地离开,嘴里还低声嘀咕着管饭住宿是什么意思。
韦秦州垂眸落笔,在学生作业的错别字上轻轻画圈,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十一月的周五夜晚,老宅静谧安然。
韦秦州和计鸢保持着多年的习惯:无琐事打扰的周五夜里,便在书房对弈一盘,输者负责下一周的洗碗。
韦秦州棋艺常年不见精进,却带着在部队练就的韧劲,敢冲敢闯,哪怕棋子所剩无几,也绝不弃子认输。
计鸢总评价他:战术漏洞百出,心态值得称道。
这一晚,韦秦州败得格外快,不足二十分钟便被将死棋局。
他盯着棋盘沉吟良久,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喃喃懊恼:“明明开局占优,怎么又输了。”
计鸢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一语点破关键:“中盘犹豫太多,既想保车,又想保马,最后两头皆空,下棋和做学问同理,贪多,必然嚼不烂。”
“先生您真是三句不离本行,下棋也要讲治学道理。”
“你上次课题申报,一次性罗列三个研究方向,和今日棋局毛病一模一样,后来精简成单一方向,不也顺畅许多?”计鸢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却句句中肯。
“我记住了,先生,以后一定改正。”
韦秦州心里清楚,先生从不是苛责输赢,只是借棋局教他取舍专一。
这人教书育人一辈子,举手投足,皆是传道授业。
他去厨房洗碗的间隙,计鸢拿起笔筒的灰钢笔,在棋谱本上细细记下他中盘的落子破绽。
十二月的周末,计鸢赴省城参加学术评审会议,当日往返。
独自留守老宅的韦秦州,决定彻底收拾一遍书房。
这间书房他相伴十余载,每一件物件的摆放位置,早已烂熟于心,可经年累月的堆积,难免藏污纳垢、物件杂乱,需要好好规整清理。
他逐一抽出书柜藏书,拭去浮尘,依照经史子集重新归类排序,将历年论文集按年份码齐,散落的读书笔记逐一梳理、装订成册。
整理书柜最底层抽屉时,一只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悄然滑落。
他顺着纸张年份规整资料,随手打开信封,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旧纸,全是尘封多年的旧物。
第一张,是他十七岁的第一篇成文,《论〈左传〉中的战争叙事》。
纸面泛黄发脆,折痕磨出细碎毛边,卷面顶端,是计鸢当年锋芒锐利的四字批注:知其然耳,字迹虽比今日凌厉,风骨却别无二致。
第二张,十八岁的高考模拟作文,题目为《论“士不可以不弘毅”》,文末留白处,一行红笔批注清晰依旧:起承转合尚可,立意缺深度。
第三张,研一时期被退回重写七遍的论文底稿,通篇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层层修改痕迹交错,页脚醒目二字:重写。
第四张,硕士毕业的致谢辞草稿。
原文那句常规的感谢计老师多年来的悉心指导,被计鸢亲手修改为感谢先生,旁侧附一行纤细铅笔小字:你是我学生,不是外人,无需客套。
第五张,他收到博士录取通知后,计鸢赠予他铁观音时附带的便签,只有简洁二字:提神,便签旁,是先生亲手为他规划的博士研读书单。
第六张,两年前南京学术会议的同行合影。
照片下方,计鸢工整标注着时间、地点、参会人员,每个人名都备注了单位与职称,唯独韦秦州的名字后,留白空空。
不是遗忘,是刻意等候,等着他一步步成长、落定身份。
信封最深处,单独对折藏着一张纸,纸面崭新,墨迹新鲜,是近几年的笔迹。
正是去年先生生辰当夜,两人对弈后的棋局复盘图。
原本右下角的可教二字旁,后来又添了一行竖写小字,笔锋瘦硬端正,墨色更深,是事后随心落笔的心情,含蓄又郑重——
亦吾师。
韦秦州坐在书房地板上,紧紧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肩头微微颤动。
从十七岁初遇,到二十八岁接近而立,光阴转瞬即逝。
他年少莽撞,犯错、碰壁、反复打磨,在治学路上跌跌撞撞,始终追随着同一个身影,穿过岁岁年年的槐树荫,从懵懂少年,长成沉稳青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仰望追随的后辈,追赶着先生的学问、风骨与格局,遥遥不及。
可此刻这行小字,轻轻告诉他:双向奔赴,互为师徒。
静坐良久,韦秦州平复好心绪,小心翼翼将所有旧物按序放回信封,归位抽屉原处。
傍晚时分,院门轻响。
韦秦州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看向风尘仆仆、拎着公文包的计鸢,眉眼带笑:“先生,您回来了,晚饭快好了,做了您爱吃的红烧排骨。”
元宝立刻从槐树枝头俯冲而下,稳稳落上计鸢肩头,声音清亮软糯:“先生——吃了没!”
计鸢抬手将肩头的小鸟取下,轻轻放在石桌上,扣好敞开的外套纽扣,抬眸看向忙碌的青年:“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韦秦州端着菜盘上桌,身姿端正,语气坦荡温柔:“回先生,下午收拾了些旧书。”
计鸢颔首示意他落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细品,淡淡出声:“还行。”
韦秦州眉眼弯弯,安心低头吃饭。
石桌底下,元宝正低头啄食韦秦州投喂的米饭粒,尾羽轻轻晃动。
岁岁年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