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冷得快。
十一月底,山里就开始起霜了。早上开门,石阶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柚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的,风一吹就掉。
君予安把老房子的炉子翻了出来。铁皮炉子,爷爷那时候用的,锈了好几处。他花了一上午擦干净,换了一截烟囱,从堂屋墙上伸出去。第一把火点起来的时候,烟囱接缝处漏了点烟,满屋子都是柴火味。
林安下班过来,一进门就咳嗽。
“你在烧什么?”
“炉子。第一次烧,有点漏烟。”
“明天我找个东西给你糊一下。”
她蹲下来,伸手在炉子边烤了烤。火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君予安看着她,没说话。
“看什么?”她没抬头。
“没看什么。”
“你脸上有灰。”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这里。”
君予安擦了擦,没擦对地方。林安伸手过来,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指腹粗糙,凉的,蹭完就收回去了。
“好了。”她说。
两个人围着炉子坐着。林安把书拿出来看,君予安拿了块木头在手里刻。炉子上的水壶慢慢响了,先是滋滋的,后来咕嘟咕嘟冒泡。
“予安。”
“嗯。”
“你以前在厂里,冬天怎么过?”
“车间里有暖气。控制室空调一直开着。”
“那不挺好的。”
“好什么。一年到头都是那个温度,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
林安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过了几天,第一场雪来了。
不大,细细的,落在瓦上就化了。君予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接了一片,还没看清就化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安发的消息:“下雪了。”
他回:“看到了。”
她又发:“你出来看。”
他愣了一下,打着伞出门。巷子里湿漉漉的,雪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走到巷口,林安站在卫生院门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让你出来看雪。”她把保温杯递给他,“姜汤。周姨煮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但不是辣椒的辣——是姜的辣。他不吃辣,但姜汤喝得惯。
两个人站在卫生院门口,看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没了,但一直在落。
“这雪下不大。”林安说。
“嗯。”
“你失望?”
“没有。”他想了一下,“下不下都行。”
林安笑了一下。“你什么都‘都行’。”
“也不是。吃饭就不‘都行’。”
“你不吃辣。”
“嗯。”
“我知道。”林安把保温杯拿回去,喝了一口,盖上。“走吧,吃饭。周姨做了羊肉汤。”
“羊肉汤放辣椒没?”
“没有。专门给你留了一碗。”
两个人往回走。雪落在伞面上,沙沙的。
十二月中,林安感冒了。
不是严重的,就是流鼻涕、嗓子哑。君予安去卫生院拿药,值班的护士认识他,说“林医生今天没上班,在家休息”。
他去了周姨家。林安住在周姨家二楼,他上去敲门,门没锁。
林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红红的,看到他说:“你怎么来了?”
“送药。”
“我自己就是医生。”
“医生也会生病。”
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去楼下倒了杯热水端上来。林安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在床头。
“周姨呢?”
“去赶场了。”
“吃饭没?”
“没。”
君予安下楼,打开周姨的冰箱。有剩饭,有几个鸡蛋,有一把青菜。他做了蛋炒饭,青菜切碎了炒进去,不放辣椒。盛了一碗端上去。
林安坐起来,接过去,吃了一口。
“你做的?”
“嗯。”
“能吃。”
“什么叫‘能吃’?”
“就是不难吃。”
君予安没接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她吃完。她把空碗递给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予安。”
“嗯。”
“你回去吧。别被我传染了。”
“嗯。”
他没动。坐在那儿。窗外的天灰灰的,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周姨的收音机在楼下响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唱的什么。
林安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长了。
君予安站起来,把碗拿下去洗了。又把炉子添了柴,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灌进保温瓶里,放在林安床头。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睡着了,眉头皱着,鼻塞,呼吸有点重。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然后走了。
关门的时候很轻,锁舌咔哒一声,还是响了。
回到老房子,君予安坐在炉子边,拿了块木头出来刻。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他放下刀,看了一眼手机。
没打开。
放在桌上。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木屑落在膝盖上,细细的,卷卷的。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这次大了一些,落在瓦上,不再化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没动。
继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