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晨雾掠过峰顶,将江晚舟肩头的粗布衣角掀起一角。他脚步未停,沿着石阶走向内门广场,断剑悬在腰间,随步伐轻轻磕碰腿侧。昨日闭关结束时经脉仍存裂痕,此刻走动间肋骨深处偶有滞涩感,像细线缠绕,却不影响行动。
广场已聚满人影。青砖铺就的擂台高出地面三尺,四角立着刻有剑痕的石柱。弟子们分站两侧,有人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扫向入口。今日是内门考核首日,守擂者由抽签决定,首场对阵名单刚贴出不久。
“江晚舟。”执事弟子念到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瞬间安静。
一道身影跃上擂台,蓝衫束腰,佩一柄银纹长剑。此人是内门三年弟子,曾在外门大比中连败七人,擅长地阶下品武技《流云十三刺》。他站定后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请指教。”
江晚舟踏上擂台,脚步平稳。他未拔剑,只将断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寒光微露即收。对方眉头一皱,显然不满这等轻慢姿态。
锣声响起。
蓝衫弟子身形一闪,长剑如电,第一招便是《流云十三刺》中的杀式,“穿云破月”。剑尖划出三道残影,直取咽喉、心口、丹田。这一击迅疾凌厉,观战者中有几人已露出赞许之色。此技虽非顶尖,但在内门中也算上乘,寻常外门晋升者往往只能勉强招架。
江晚舟未退。
他在剑锋距胸口不足半尺时才动,左脚斜踏半步,右手持断剑横推而出,不是迎击,而是压住对方剑脊。金属相触发出短促铮鸣,他借力旋身,卸去大半劲道,顺势后撤两步,落点恰好踩在一块青砖接缝处。
蓝衫弟子冷哼一声,手腕翻转,剑势再起。第二轮攻势更猛,十三刺接连爆发,剑影层层叠叠,将江晚舟逼至擂台边缘。围观弟子中有人低语:“杂役出身就是底子差,连基本应对都靠闪避,哪有半点进攻之意?”
话音未落,江晚舟忽然止步。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光踏进一步。断剑抬起,不是攻人,而是猛然斩向脚下青砖。
“铛!”
一声脆响,断刃劈入砖缝,深达三寸。刹那间,一股阴冷气息自裂缝蔓延开来。众人尚未反应,那缝隙之中竟缓缓钻出数茎黑色藤蔓,迅速舒展,随即化作一朵半开的黑色莲花,花瓣由虚转实,静静浮现在破裂的砖面上。
空气骤然凝滞。
黑莲并未攻击,只是静静旋转,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泛着枯灰色的光晕。可就在它出现的瞬间,蓝衫弟子突觉手中长剑传来异样——原本温润的木质剑柄开始发黑皲裂,仿佛百年朽木;金属剑刃则迅速氧化,锈迹如活物般爬满整条剑身。
“不可能!”他猛地甩手,欲将剑抛出。
但为时已晚。
“咔”的一声,长剑从中断裂,上半截坠地即碎,化为铁屑与腐木。他怔在原地,手掌空握,脸上血色尽失。
全场寂静。
片刻后,裁判席上一位灰袍老者猛然起身,盯着那朵仍在缓缓旋转的黑莲,声音颤抖:“这竟是……枯荣剑意第二重!”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枯荣剑意并非常见功法,宗门典籍中仅有零星记载,传说修至极致可令万物生灭随心。但历来皆以为是虚妄之谈,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如今一名刚晋升内门的少年,仅凭一记斩地之招,便引动黑莲破土,且直接达到第二重境界,实属骇人听闻。
江晚舟未理会四周惊诧目光。他收回断剑,轻轻插回鞘中,动作平静得如同拂去衣上尘埃。黑莲在他收剑的同时悄然隐没,砖缝中的藤蔓缩回地下,只剩那块裂开的青砖证明方才一幕并非幻觉。
他站在擂台中央,麻衣依旧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左眼无任何异状,周身也未见多余气息波动。可此刻无人敢再轻视此人。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已超出常规武技范畴,近乎道法显现。
败者低头退下,脚步踉跄,神情恍惚。他握着断剑残柄,直至走下台阶仍未松手。
执事弟子重新宣读名单,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下一组——”
江晚舟未动。
他仍立于原地,目光扫过台下众多面孔。有些人避开视线,有些则死死盯着他腰间的断剑。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不会再有人以旧眼光看他。但他不在意这些目光。闭关三日所承受的痛楚,经脉撕裂时的煎熬,识海中黑莲初成的那一瞬悸动,都不是为了赢得一场考核。
只是为了活着。
活得能查清真相,活得能在某一日,站在那个夺走一切的人面前,不再低头。
风吹过擂台,带起他额前碎发。阳光照在断裂的青砖上,映出一道清晰裂痕。那裂缝深处,似有一点极淡的黑芒闪过,又迅速隐去。
裁判坐回位置,低声对身旁人道:“速报长老阁,此事需即刻备案。”
台下有人小声问:“枯荣剑意第二重,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人回答。
江晚舟缓缓抬手,确认古玉仍牢牢系在腰间。玉石表面温凉,再无昨夜闭关时的滚烫与黑液渗出。它安静如常,仿佛只是块普通旧玉。
他收回手,掌心残留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远处钟声响起,宣告首场对决结束。广场边缘已有新的弟子准备登台。江晚舟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眼神冷静,未因胜利而有丝毫松懈。
下一场,随时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