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甲停在第三步前。
它的左脚落在试甲台上,右脚悬着,残翼半张,胸封下的黑线像被压在皮下的活物。闻人烬跪在一旁,掌心还在滴血。两名天工司巡检按住他的肩,想扶他下台,他却死死盯着玄鸦甲,眼里有怒,也有没来得及藏住的怕。
试甲场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刚才那句“祈火未完”像一枚冷钉,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天工司执事第一个反应过来。
“封声符,贴胸封。外控断开,压架复位。无关人等退至三丈外。”
巡检们立刻动了。
封声符一张张飞向玄鸦甲胸口。符纸离甲还有半尺,胸封下的黑线忽然同时收缩。假封没有裂,却从边缘渗出一点暗红,像旧伤里逼出的血。
顾铁衣低声道:“不好。”
燕沉舟还蹲在候修席桌脚边,手上沾着冷灰。黑钉、烧骨和焦布被他压进灰里,本该安静,此刻却一起发热。热意隔着灰往外透,像一小团埋不住的火。
他不能再碰。
也不能让别人碰。
封声符贴上第一张。
玄鸦甲胸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在铁门里用指甲划。
第二张符贴上。
它悬着的右脚慢慢放下。
不是退回去。
是站稳。
裴无咎抬手。
“锁台全闭。”
四名甲吏同时转动符轮。试甲台边的锁链收紧,三道黑铁锁扣弹出,扣向玄鸦甲脚踝。
玄鸦甲动了。
它没有扑向闻人烬,也没有冲向天工司。它只是转身。
很慢。
百年玄甲转动时,甲骨一节节错响,残翼拖过台面,发出沉重的刮擦。它胸口贴着两张封声符,符纸被黑线顶得起伏,却没能压住里面的声音。
它面向候修席。
面向顾铁衣身后的燕沉舟。
所有目光也跟着转过来。
燕沉舟垂着眼,没有退。
顾铁衣往前挡了一步。
玄鸦甲却在这一步后停住了。
它残缺的右肩微微下沉,左膝弯折。
咚。
一声沉响。
玄鸦甲单膝跪在试甲台上。
整个试甲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上州使者身后的年轻女弟子猛地抬头。白发老者终于向前走了半步。
闻人烬脸色惨白。
他刚刚扶甲,甲没跪他。
他松手后,甲跪向一个下灰街小工。
天工司执事厉声道:“压下去!”
封声符第三张贴上。
符纸一贴,玄鸦甲胸口假封终于裂开一道细缝。裂缝里不是火,也不是灵光,而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齿声。齿声咬合,像破碎的字一枚枚从铁里挤出来。
“欠……律……之……人……”
四个字落下。
不响。
却清楚。
台下有人的工具掉在地上。
曹半眼脸上的烫疤抽了一下。
裴无咎看着燕沉舟,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燕沉舟没有抬头。
他看着自己脚边的冷灰。
灰里,那枚黑钉露出一点钉帽,暗红一闪即灭。
玄鸦甲胸口继续响。
“祈火断线……”
封声符冒起黑烟。
“债未清……”
第二张符烧穿。
“燕照……”
第三张符爆成碎灰。
这一次,不只是下灰街,不只是旧甲铺,不只是燕沉舟自己听见。
全场都听见了燕照这个名字。
闻人烬撑着地面,抬头看向裴无咎。
“燕照是谁?”
没人答。
因为太多人知道这个名字。
炉心祈火事故的罪人。
黑炉城死了三十七名甲师的那一夜,城主府贴了整整三日的罪告。燕照这个名字,被写在罪告最上面。
顾铁衣的背微微弯了一下。
燕沉舟看见了。
师父不是怕玄鸦甲。
是怕这个名字重新被人从铁里拖出来。
天工司执事喝道:“禁律污染!此甲受旧罪名牵引,立刻封场!”
他说得极快。
快到不给任何人咀嚼“燕照”两个字。
裴无咎已经拔出第二枚封甲钩。
“甲场封禁,所有候修、甲师、观礼人等原地待查。城防营闭门。曹元,带人看住顾家旧甲铺二人。”
曹半眼应声,带着两个巡检向候修席走来。
顾铁衣低声道:“别动。”
燕沉舟没动。
他手心里全是冷灰和汗,后背那枚看不见的残律钉像被人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
眼前暗纹不受控制地浮起。
识别:欠律之人。
债主:燕照。
执行残句:若天工异化……
后半句又断了。
燕沉舟闭了闭眼,把字压下去。
曹半眼走到面前。
“顾师傅,小燕,跟我们到西侧候审棚。”
顾铁衣冷笑:“玄鸦甲跪了,抓修甲的?”
曹半眼没有笑。
“我抓不了玄鸦甲。”
这话很实在。
也很冷。
燕沉舟抬眼看他。
曹半眼避开了一瞬,又把眼神压回来。
“走吧。别让我用钩。”
试甲台上,玄鸦甲还跪着。
封甲钩一枚枚钩住它肩骨、腰骨、残翼根。每钩一下,它胸口都会发出一点破碎声音。最后裴无咎亲自把一枚墨色符钉按进胸封裂缝。
“封。”
符钉入甲。
玄鸦甲猛地一震。
燕沉舟脚边灰里的黑钉也跟着一震。
他没有低头看。
可灰动了。
曹半眼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到桌脚阴影下。
燕沉舟先他一步,轻轻踢翻冷灰盒。灰散开,盖住钉帽,也盖住烧骨和焦布。
曹半眼盯着灰看了一息。
然后移开眼。
“走。”
顾铁衣先走。
燕沉舟跟在后面。
经过候修席边缘时,他听见玄鸦甲胸腔里最后漏出一个字。
很轻。
轻得像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跑。”
这一个字,比先前那句“欠律之人”更像是活人的声音。
不是在认。
是在递。
燕沉舟脚下几乎顿了一下,随即被顾铁衣在前面用肩轻轻一带,继续往西侧候审棚去。顾铁衣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可那一下带得很准,像是在告诉他:听见了也先压住,别让任何人从你脚底下看出来。
试甲场上的人还在乱。
上州道院的老者没有退,只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还跪着的玄鸦甲。闻人烬则终于被人扶到一旁,白色甲衣上那点血在天光下细得像一根红线。裴无咎一边封场,一边分人,一边还得盯着玄鸦甲胸口会不会再开第二次口。
也正因为这样,燕沉舟和顾铁衣暂时还能走。
可“跑”这个字一落下,燕沉舟便再清楚不过:
今晚的候审,绝不可能真只是候审。
玄鸦甲当众跪了他,又把燕照的名字从死铁里拖出来,天工司、城主府、甚至上州道院那几个外来人,都已经不会把他再当成一个普通的候修小工。
他们现在带他去西侧棚,不是因为规矩该如此。
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先把他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