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烬说要亲自试空步,试甲场没有人立刻应声。
风从场外进来,卷起一点冷灰,落在玄鸦甲脚边。燕沉舟站在台侧,手里还提着冷灰盒。他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玄鸦甲胸封边缘一粒细小铁屑正在慢慢发黑。
顾铁衣走出候修席。
“少城主,空步不用人入甲。”
闻人烬笑了笑。
“所以才叫空步。”
“那你站上去做什么?”
“黑炉城试甲祭,总要有人扶甲。”
这话说得漂亮。
扶甲不是入甲,不触命锁,不点灵炉,只把手按在外控骨柄上,引甲骨走三步。规矩上说得过去。可玄鸦甲胸腔里有残命锁,燕沉舟刚刚才把它压下去。闻人烬若把手按上去,外控骨柄会牵动肩骨,肩骨牵胸骨,胸骨牵命锁。
他不是在扶甲。
是在给那条残线递手。
天工司执事显然也明白,低声道:“少城主,上州使者入场前,最好不要生变。”
闻人烬看向场门。
“上州使者要看的就是变。”
远处车铃停下。
一行人从试甲场正门进来。走在最前的是个白发老者,衣袍是淡金色,袖口绣着一枚细小的轮纹。黑炉城的人一眼就认得,那是上州千机道院的纹样。
老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皆背着窄长甲匣。他们一进场,许多中环甲师的腰就微微弯了些。
闻人烬看见他们,笑意更稳。
他要的不是玄鸦甲走三步。
他要的是上州道院看见他敢让玄鸦甲走三步。
裴无咎走到台前。
“少城主,若执意试空步,请先签临时责书。”
闻人烬伸手。
文吏立刻送上责书。
他签得很快,像签一张赏花帖。签完,把笔一丢。
“可以了吗?”
裴无咎接过责书,扫了一眼。
“可以。”
顾铁衣看向裴无咎。
裴无咎没有看他,只道:“甲场封线,候修退三步。”
候修席的甲师纷纷后撤。
燕沉舟也该退。
可他刚动,工具袋底层的黑钉撞了一下陶罐。
咔。
玄鸦甲胸腔里立刻回了一声。
咔。
一前一后,像两枚齿轮隔空对上。
燕沉舟停住。
裴无咎看向他。
“候修退三步。”
燕沉舟低头。
“冷灰盒还在台上。”
“拿走。”
他弯腰去拿冷灰盒,顺势把工具袋换到左侧,让黑钉离玄鸦甲远一点。只是这点距离对那股麻意没有用,脊骨深处的残律还在跳。
损坏记录:外控牵线。
残留律令:试验复现。
债主:燕照。
欠律者:勿近。
勿近。
这是天工残律第一次给出像提醒一样的字。
燕沉舟眼神一沉。
他没有马上退,而是把冷灰盒抱在怀里,看向顾铁衣。
顾铁衣也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
意思却很清楚:退。
燕沉舟退了三步。
闻人烬走上前。
白色甲衣在玄鸦甲的黑影下显得很薄。他抬手按住外控骨柄。骨柄在玄鸦甲左肩下方,像一截露出的黑骨。正常道甲的外控骨柄只控制空步,不接命锁。可玄鸦甲不是正常道甲。
闻人烬掌心白玉试甲令亮起。
“起。”
四名甲吏同时转动压架边的符轮。
玄鸦甲脚下的锁台松开一寸。
它没有动。
场中有人屏息。
闻人烬脸上笑意不变,掌心灵光加深。
“起。”
玄鸦甲左脚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试甲台石面便发出一声沉闷摩擦。百年死甲抬起脚,像从很深的水底拔出一根铁桩。
上州使者终于抬眼。
闻人烬看见了。
他的手按得更稳。
“一步。”
玄鸦甲左脚落下。
咚。
试甲台轻轻一震。
台下响起压低的惊叹。
“真能动。”
“没有启命锁?”
“只是空步。”
燕沉舟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玄鸦甲胸封上。假封边缘没有裂,旧灰还在。可胸封中线下方,有一缕极细的黑色正在往上爬。
像血管。
第二步前,闻人烬的额角出了汗。
空步并不该这么费力。
顾铁衣的烟杆被他捏得发紧。
裴无咎看见闻人烬额角的汗,向天工司执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执事上前:“少城主,空步一成即可。”
闻人烬没有松手。
上州道院的人还在看。
他不可能只走一步。
“二步。”
玄鸦甲右脚抬起。
它没有右臂,重心原本不稳。按理说第二步会偏。可这一步落下时,玄鸦甲残翼忽然张开半尺,替它稳住了身形。
残翼不是外控骨柄能控制的部位。
场中议论声停了。
闻人烬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松手。
外控骨柄却像咬住了他的掌心。
“少城主。”裴无咎道,“松手。”
闻人烬没有答。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了。
玄鸦甲胸口的假封下,黑色细线已经爬到边缘。燕沉舟听见甲腔里有许多细小齿轮同时转动,乱,却不是坏。像一群沉睡很久的人在黑暗里翻身。
他忽然明白。
玄鸦甲不是被闻人烬催动。
它在借闻人烬的手,找别的东西。
找他。
工具袋底层的黑钉开始发热。
燕沉舟后背一阵刺痛。
损坏记录:试验复现。
残留律令:寻主。
债主:燕照。
欠律者:退。
又是退。
燕沉舟往后退半步。
胸封里的黑线停了一下。
玄鸦甲也停了一下。
闻人烬趁这一瞬猛地抽手。
手没抽出来。
外控骨柄上浮出一层暗红细纹,像有人用血线把他的掌心缝在上面。
闻人烬脸色终于变了。
“裴无咎!”
裴无咎拔出封甲钩。
天工司巡检同时上前。
顾铁衣也动了。
他不是冲向闻人烬,而是冲向燕沉舟,一把抓住燕沉舟的肩,把他往候修席后面推。
“退到人后。”
燕沉舟被推得踉跄,却没有摔。他看见顾铁衣挡在自己前面,少了两指的右手藏在袖里,左手已经摸到断命针。
台上,玄鸦甲第三步开始抬起。
不是闻人烬喊的。
也不是甲吏催的。
它自己在走。
试甲台边的锁链被拉得绷直。四名甲吏同时压住符轮,却压不住那具百年死甲。玄鸦甲残翼张开,黑影扫过台面。
上州使者身后的年轻女弟子低声道:“它在认路。”
白发老者没有说话。
闻人烬被外控骨柄拖着往前半步,白色甲衣上浮出几道细红。那不是伤口,是命锁残线借他的灵压在找路。
裴无咎的封甲钩甩出,钩住外控骨柄下方。
“断外控。”
巡检们同时拉绳。
封甲钩咬住黑骨,发出刺耳摩擦。闻人烬闷哼一声,掌心终于松开一线。
就是这一线。
玄鸦甲胸腔里传出第二个声音。
不是“燕”。
是更长、更破碎的一句。
“祈火……未完……”
台下很多人听见了。
试甲场轰的一下炸开低语。
裴无咎脸色沉下。
天工司执事厉声道:“封声!”
两名巡检把符纸拍向玄鸦甲胸口。符纸还没贴上,胸封边缘的黑线忽然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台下牵了一下。
燕沉舟的工具袋烫得几乎贴不住。
他明白不能再带着黑钉站在这里。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台上,候修席后面还有城防兵甲,他若乱动,只会更显眼。
顾铁衣没有回头,低声道:“灰。”
燕沉舟立刻明白。
他把冷灰盒往地上一翻。
灰撒了一地。
候修席旁边的随甲匠骂了一句,往旁边让。灰里掺着旧符灰,被风一卷,扬到台下几人的靴面上。场面已经乱,这点灰不算什么。
燕沉舟趁着弯腰收盒,把工具袋底层的黑钉、烧骨和焦布一起压进冷灰里,再用脚尖一拨,拨到候修席桌脚阴影下。
黑钉离身的一瞬,脊骨里的刺痛轻了半分。
玄鸦甲胸封上的黑线也跟着慢了一息。
裴无咎抓住这一息,封甲钩猛地一压。
咔嚓。
外控骨柄断开半截。
闻人烬终于被拖离玄鸦甲,跪倒在台上。他掌心血肉模糊,却没有大声叫,只死死咬着牙,脸上白得厉害。
玄鸦甲第三步没有落下。
它停在半空。
残翼半张,胸口假封下黑线游动。
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倒回去。
可下一瞬,它缓缓转头。
它没有眼睛。
燕沉舟却知道,它在看候修席。
看他。
顾铁衣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燕沉舟。
玄鸦甲胸腔里的声音被符纸压住,只剩一点破碎的余音。
“欠……”
燕沉舟垂着眼,没有抬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桌脚阴影下,那枚黑钉在冷灰里轻轻响了一下。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