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白小闲家楼上搬来了新邻居。
搬来那天白建国在楼道里碰到,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像两颗石头对碰了一下。对方是一家三口,孩子五六岁,虎头虎脑,见人就笑,像一颗被擦亮的玻璃珠。白建国说"以后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对方说"多多关照",声音很轻。白小闲在屋里听到了,没出来,手指在作业本上轻轻敲着,笃,笃。
第二天晚上,白小闲正在写作业,头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跳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头顶运转。然后是椅子被拖拽的嘎吱声,一声接一声,从这头拖到那头,再从那头拖回来,像指甲划过黑板。白小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第三天晚上,声音更大了,不仅有跳绳和拖椅子,还有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像是小孩在客厅里踢球,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白建国放下遥控器,听了一会儿,说"我去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火气。王秀梅说"别去,新搬来的,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事多",声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白建国说"不是事多,是太吵了",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着,笃,笃。白建国上楼敲了门,出来的是孩子妈妈,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连声说"不好意思,孩子太皮了,我会注意的",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白建国说"没事,就是作业时间,稍微小声点",声音很轻。门关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当晚安静了一些,但第二天又恢复了原样,像一台被重启的发动机。白小闲在作业本上写错了好几道题,不是不会,是那个"咚咚咚"在她脑子里钻,赶不走,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
白建国又去了几次,邻居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从"不好意思"变成了"小孩子管不住",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从"我会注意的"变成了"你总不能让我把孩子绑起来吧",声音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王秀梅说"算了,忍忍吧",声音像一口被抽干的井。白建国说"忍到什么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平的疲惫。王秀梅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白小闲敲过天花板,用扫帚柄抵着天花板敲了三下,笃,笃,笃。楼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更重了,像是在报复,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白小闲放下扫帚,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豆包说"小闲,这种邻里噪音纠纷,法律上很难界定"。白小闲说"我知道",声音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豆包把相关法律规定念了一遍——噪声管制时间一般是22点到次日6点,至于脚步声、拖椅子声这类不属于分贝测试能覆盖的范围,民警来了也难处理,因为不是"违法",是"素质"。白小闲听完没说话,像一口被抽干的井。豆包补了一句"网上有很多类似案例,有的住户用震楼器反击,有的住户起诉到法院"。白小闲问"赢了没有"。豆包说"有的赢了,但过程很漫长。有的没赢,因为无法证明噪音超出合理限度"。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把手里的法律资料收起来,没告诉白建国,知道了法律规定又怎样,够不着的东西,法律也够不着,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
后来白小闲在业主群里看到有人抱怨楼上噪音,有人说"找物业",有人说"报警",有人说"楼上楼下邻居,忍忍算了"。白小闲没参与讨论,像一片叶子漂在河面上。有一天晚上,楼上又开始拖椅子,白小闲听到白建国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天花板上的拖椅子声更重,像一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白小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建国回到家不再先换鞋,而是站在门口抬头听楼上的动静。听到没有声音才换鞋,听到有声音就皱一下眉头。那个皱眉已经成了习惯,像条件反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过了好一阵子,楼上安静了一整天。白建国回家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听,没听到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王秀梅说"今天搬家,可能搬走了",声音很轻。白建国愣了一下,说"搬走了",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王秀梅说"早上在楼道里碰到,说租约到期了",声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白建国没说话,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那天晚上,白小闲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不到"咚咚咚"了,安静得有些不习惯,像一口被抽干的井。豆包说"小闲,你爸刚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干"。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他可能不是在想楼上,是在想自己"。白小闲放下笔,"想什么"。豆包说"想了三个月,吵了三个月,忍了三个月。到头来问题不是解决的,是别人搬走的。那三个月算什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闲没回答,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
白建国后来在楼道里碰到楼上的男主人,客气了几句,像两颗石头对碰了一下。男主人说"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白建国说"没有没有",声音很轻。两个人笑了笑,谁也没提以前的事,像两面被擦亮的镜子。门关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白小闲站在门口听到了那段对话,她想,有些人不是不讲道理,是不愿意在"讲道理"之前先承认自己理亏。那三个月里,两家人都在等——楼上等楼下忍,楼下等楼上改。谁也没等到,谁也没先开口,像两棵被隔开的树。那天白小闲打开窗户,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绳在风中微微晃动,小孩在骑自行车,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咕噜咕噜的,很轻,不吵。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好听。现在她觉得,能听到这些声音,说明没有人在吵架,像一颗被确认过的石子。她关上窗户,从书桌上拿起那袋没动的法律条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不是不需要了,是用不上了,像删掉一段不需要的记忆。
豆包说"小闲,你撕了干嘛"。白小闲说"人都走了"。豆包说"下次再来呢"。白小闲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被谁按下了开关。白建国在沙发上换了个台,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王秀梅从厨房端菜出来说"吃饭了",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白小闲应了一声,关上窗户。下次再来,再说。这次先吃饭。那叠碎纸在垃圾桶里,白建国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豆包。"
"嗯。"
"你说我爸那三个月,算白忍了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不算白忍。忍是一种选择,不是结果。结果是别人搬走了,但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白建国站在门口抬头听动静的样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想起他说"忍到什么时候"时的语气,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她不知道那三个月对白建国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三个月的疲惫,还是三个月的无力,还是三个月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委屈。
她只知道,楼上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是被解决的,是被带走的。像一个人走了,留下的空房间,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白小闲把作业本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沙沙的声响。她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见人就笑,像一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她不知道他现在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拖椅子,是不是还有人站在楼下抬头听。她只知道,有些问题不是解决的,是等走的。
这就够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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