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等着母亲开口。
厨房的灯晃了一下,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林秀兰慢慢松开儿子的手腕,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十五年。”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爸走后第三天,有人找到我。”
沈迟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他看到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看到她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这个女人独自把他拉扯大,十五年没说过一句苦,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像是随时会倒下。
“那个人说,只要你不再查,你就能好好活着。”林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他们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十二岁,站在灵堂里,跪在那里哭。他们说,如果我敢把真相说出来,你就会跟你爸一样。”
“谁?”沈迟的声音很冷,“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林秀兰摇头,“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打电话来的,声音是假的,根本听不出本来面目。他只说了一件事——你爸的保险箱已经被清空了,里面的东西他们拿到了。如果我敢说一个字……”
她说不下去。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十五年的疑问像绞肉机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想问更多,但看到母亲苍老的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你先坐。”
林秀兰没坐。她转身走进卧室,沈迟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在衣柜前蹲下来。衣柜很旧了,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的衣服边角。她把手伸到最底层,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洗旧了的棉布,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给你。”林秀兰把东西放在儿子手上,“你爸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迟低头看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匆忙写下的——
“给小迟,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的生日。
沈迟攥着纸条,指尖发白。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他问,声音涩得厉害。
林秀兰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肩膀一直在抖。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就把这个给你。”她看着儿子,眼眶红得吓人,“如果你不想知道,就永远别给。我以为你不会想知道。这十五年,你从来不提你爸,我以为你恨他,恨到不想知道任何事。”
沈迟没回答。
他确实恨过。在十二岁到二十二岁那十年里,他恨父亲抛下他,恨母亲什么都不说,恨所有大人嘴里那个说不清楚的“意外”。后来他学会了不恨,因为恨太累了,不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从来没停止过想知道。
“那个人说的对。”林秀兰突然抓住儿子的手,“你会查,你会查到真相,然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小迟,他们会杀了你,就像杀你爸一样……”
“爸是怎么死的?”沈迟问。
林秀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细节,只说……只说你爸是自己愿意的。”
自愿。
这个词像刀一样扎进沈迟心里。他想起那些被消音的音频,想起录音里父亲的声音,想起那个呼吸声。
“我爸是被逼的。”他说,“不是自愿。”
林秀兰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迟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情绪。他举起手中的钥匙:“这个能开什么?”
“保险箱。”林秀兰说,“你爸说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就去把它打开。”
“在哪里?”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城西工商银行,”她说,“47号。”
沈迟看着母亲,看着这个为他隐瞒了十五年的女人。她不是不告诉他,是不敢告诉他。那种恐惧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五年。
“我知道了。”他说。
转身的时候,他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拿到钥匙了?很好。但劝你別去。”
沈迟把手机按灭,大步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他踩着黑暗往下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保险箱,他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