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擦黑。
微型磁带只有拇指大小,黑色的塑料壳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标签。他把它放进老式答录机,转动齿轮,细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全是噪音,像砂纸在打磨耳膜。
他打开工作站,把音频导入软件。波形图上是一片混乱,噪音覆盖了几乎所有有效信号。
这难不倒他。十五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处理过比这更糟糕的音频。
沈迟把左腿蜷起来踩在椅子上,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屏幕上的波形图被放大成一个个细小的片段,他开始一遍遍调整频率参数。时间在指缝间流逝,晚上十点,窗外街灯亮起。凌晨一点,城市陷入沉睡。凌晨三点,屏幕上的波形图终于开始变得清晰。
他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十五年了。
父亲的声音终于要再次响起。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
“小迟……”那声音很轻,带着电流的杂音,但确实是父亲的声音,“爸爸对不起你。”
沈迟的眼睛猛地瞪大。
“爸爸不是自愿走的,是被人害的。害爸爸的人……”
话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紧接着是一阵嘈杂,噼里啪啦的杂音像是有人在争夺什么。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录音中断了。
沈迟愣在原地,足有一分钟。
他疯了一样把录音倒回去,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段被噪音淹没的内容。没用。那些话被处理得太彻底,像是有人故意在掩盖什么。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滤波器,所有能调整的参数。噪音像是被人刻意设计过,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消除。
这不是普通的录音。
这是有人故意要抹掉某些东西。
沈迟又听了十几遍。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波动。渐渐地,在那些嘈杂的底层,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一个呼吸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压抑着呼吸。那个节奏,那个频率,不是他父亲的。父亲的呼吸从来不是这样——沉重、急促,带着长期失眠的疲惫。
这个呼吸声缓慢而平稳,像是在等待。
沈迟关掉工作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枯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声音和那个不该存在的呼吸。
他取下耳机,世界瞬间变得安静。但那个呼吸声像是钻进了他的骨头里,怎么都甩不掉。
它是谁?
它在那里听了多久?
沈迟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眼神变得坚定。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们想掩盖什么,既然父亲把这段录音交给了他,他就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的轰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迟知道,有些声音一旦被听见,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