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工作室,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天光拆开信封。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照片里,父亲站在红星机械厂的门口,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偏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嘴角向下撇着。
是刘建国。
沈迟认出了那张脸。十五年过去了,那个保卫科科长的样子他还记得。大嗓门,爱喝酒,每次见到父亲都要递烟,父亲不要,他就硬塞。
可刘建国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沈迟皱起眉头,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照片里的父亲表情严肃,嘴角紧抿,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身后是工厂的围墙,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白字,字迹已经斑驳。
他拿起手机,拨通陈雨桐的号码。
“刘建国现在在哪儿?”他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跟红星机械厂有关,我爸的照片里拍到他了。”
陈雨桐沉默了两秒:“他确实在押。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经济犯罪。三年前他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工厂资金,数额不小。”她的声音很平静,“去年年底被查到的,现在关在看守所,等判决。”
沈迟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杀人案,是经济案。这意味着刘建国和父亲的死可能没有直接关系,至少在法律层面上是这样。
“那我父亲的死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当年定性是自杀。”陈雨桐说,“没有其他证据,我们立不了案。”
“可照片在这里。”沈迟攥紧照片,“刘建国当时在现场,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陈雨桐的语气软了一些,“但照片只能证明他当时在场,证明不了什么。十五年了,证据早就没了。”
沈迟盯着照片上父亲的脸。那张脸在十五年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此刻看着照片,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父亲紧锁的眉头,父亲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父亲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还有一件事。”陈雨桐说,“刘建国在看守所里表现很奇怪。他请了律师,但律师不是为他辩护,是为他传话。”
“传什么话?”
“他说……”陈雨桐顿了顿,“他说当年的事还有别人参与,他只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他不肯说。”
沈迟挂了电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玻璃上投下红色的光斑。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照片。刘建国的身影在照片里显得很模糊,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站在父亲身后,手臂微微抬起,像是在推搡,又像是在威胁。
父亲是被逼的。
这个念头在沈迟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不是自杀,是他杀。不是意外,是谋杀。
可他没有证据。十五年的沉默把所有线索都埋进了灰尘里,现在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车流在楼下汇聚成一条光的长河,每一辆车都载着各自的故事,匆匆驶向目的地。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被十五年前的谜题困住。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沈迟拿起来,是一条陌生短信。
“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加快。老地方是哪里?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他突然想起来——是父亲当年坠楼的楼顶。
城东老工厂的废弃楼顶,十五年前父亲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甚至不允许自己想起。可现在,这条短信把他的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
窗外,城市的声音远远传来,车流、人群、喇叭声,嘈杂得像是一首混乱的交响曲。沈迟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个沉默的、严肃的、不善表达的父亲,原来一直活在那些被掩埋的声音里,等着他去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