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迟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竟然在地板上睡了一夜。膝盖传来隐隐的酸痛,提醒他保持这个姿势太久。
昨晚上他把父亲的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页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中那些被尘封的抽屉。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父亲对他深沉却无法说出口的爱,以及父亲被人威胁、选择以死亡保护家人的真相。十五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化为理解和释然。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阳光照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却也温暖。
是该回去了。
不是回那个老房子,是回他的生活。工作室关门快一个月了,该重新开张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行当的艰难。城东这栋老写字楼里,类似的工作室倒了一家又一家,剩下的也都半死不活。但他还是想回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还没被修复的声音——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等待被人听见的声音。
就像父亲的声音。
沈迟简单洗漱了一下,把父亲的日记本锁进抽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不想再把它藏起来了。十五年来他躲够了,逃够了,现在只想正面迎上去。
走出老房子的时候,邻居张婆正在楼下择菜。她抬起头看了沈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这些天关于沈家的闲话没少传,有人说沈迟疯了,有人说他中邪了,有人说他在查他爸的死因。张婆是看着沈迟长大的,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迟,”张婆最终还是叫住了他,“有空来家里吃饭吧,你张叔念叨你好几次了。”
沈迟点点头,没说话。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现在突然要回到人群里,多少有些不适应。
下午三点,城东的写字楼里光线昏暗。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好几盏。物业早就撤了,只剩下几个钉子户还在硬撑。沈迟的工作室在五楼最里面,一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租金便宜得可怜。
他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缝里夹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楼梯口堆满了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这种地方平时连个鬼都见不到,谁会给他送信?
沈迟弯腰捡起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你父亲不是自杀。”
他的心猛地一紧。
又是这句话。
神秘女人说过,周德明暗示过,陈守山的调查资料里也提到过。可当这句话以这种方式出现时,还是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立刻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父亲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的轮廓,他认识——是刘建国。
刘建国是工厂的保卫科科长,沈迟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一个五大三粗的北方人,笑起来像打雷,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父亲的死有关?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想知道真相,明天上午九点,城西公园门口见。”
沈迟盯着照片,指尖微微发凉。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尘埃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刘建国。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一些线索。十二岁之前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父亲的样子、声音、习惯,都在十五年的刻意遗忘中变得支离破碎。但刘建国那个大嗓门的形象,却意外地清晰。
不对。
沈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刘建国是知情人,为什么十五年来从未有人提起过他?按理说,这种关键人物应该早就被调查过了才对。除非……
除非他早就被人封口了。
这个念头让沈迟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好。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那些过去的阴影,既然找上门了,那就面对吧。
他打开工作室的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工作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示器还开着,屏幕上是做到一半的音频波形。他不在的这一个月,设备一直开着,电费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
沈迟走过去,习惯性地坐在工作台前。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虽然家里已经面目全非,但那种归属感还在。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大部分是垃圾信息,偶尔有几个老客户发来的询问。他一封封回复,语气平淡而疏离。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对人、对事都一样。
处理完邮件,天已经擦黑了。
沈迟起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工作台角落的那个降噪耳机。这是他吃饭的工具,也是他与外界保持距离的屏障。十五年来,他戴着它隔绝了无数噪音,却始终没有隔绝掉那些最想忘记的声音。
现在,是时候摘下来了。
他拿起耳机,放进包里。明天去城西公园见那个神秘人,需要保持耳根清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迟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是下午在小卖部买的,他平时很少抽这东西。但今天例外,他需要点什么来麻痹一下过于活跃的神经。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个沉默的、严肃的、不善表达的父亲,那个把爱藏在心底、直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父亲。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沈迟掐灭烟头,把烟盒塞进口袋。
明天上午九点,城西公园见。
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会带来什么样的真相,他都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