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雾眼中漾着好奇的笑意,仰头追问:“是哪首诗?步大哥快说来听听。”
步天涯望着雪色中那道垂钓的孤影,目光悠远,缓缓吟诵:“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楚云雾听罢,顿时拍手轻笑,眉眼弯弯:“呀,原来是这首《江雪》!我怎么竟一时没想起来,这可是唐朝大诗人柳宗元的名作,我素来爱极了这诗中的意境。果然恰如其分,这般冰天雪地中独钓的模样,倒真瞧得出天池老人是个极有闲情逸致的人。”
步天涯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走吧,寻天池老人才是正事。等办妥了事情,咱们再回来赏这天池美景,探讨诗词,只是我懂的诗词不多,怕是要让你见笑了。”
楚云雾俏脸一扬,带着几分娇憨的倔强:“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一言为定,可不准反悔,反悔的人就是小狗。”
步天涯含笑颔首,语气宠溺:“一定不反悔,只要你不嫌跟着我受累、不嫌我才疏学浅便好。”
说罢,他牵着楚云雾的手,从山侧的小径缓缓绕下,脚步轻快地朝着半山那道白色身影的方向行去。山间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行至近前,二人方才看清那身影的全貌——那人身披一袭破旧的蓑衣,头戴斗笠,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手中稳稳握着一杆竹制鱼竿,竟就这般坐在一只破旧的木桶上,在一处被石头圈围起来的小溪边静静垂钓。池塘四周的雪地上堆着数个厚厚的雪堆,那人便斜倚在其中一个雪堆旁,周身被皑皑白雪包裹,与这天地相融,宛若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寒江垂钓图。
此时二人距他不过百丈之遥,步天涯心中暗自欣喜,万没想到竟能这般顺利便寻到线索。他虽不敢百分百断定此人便是天池怪叟,可凭心中直觉,十有八九便是。这般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寻常人尚且不愿踏足这数千丈高的长白山,更何况来这苦寒之地静坐垂钓,这份古怪的性情,倒与江湖中传闻的天池怪叟分毫不差。
可心中仍有一丝疑虑盘旋不散,天池之中本无游鱼,他又能在此钓些什么?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致命的杀机,竟在这看似宁静的画面中骤然降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积雪被重物压裂的声响,紧接着,周遭的雪地、雪堆中,陡然窜出三道黑色身影,快如鬼魅,手中的匕首闪着森寒的冷光,直刺那垂钓老人的胸膛!动作迅猛,招招狠辣,显然是早有埋伏,一心取人性命。
“哎呀,不好!”步天涯失声惊呼,心头一紧,拉着楚云雾拼尽全力往前奔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飞溅,只想能快一步拦下那致命的一击。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三道黑影的匕首已然尽数刺入老人胸膛,一击得手后,几人毫不恋战,抬手撒出一道白色浓烟,身影便在弥漫的烟雾中瞬间消失,再无踪迹,只留下漫天的寒意与冰冷的杀机。
步天涯顾不得追赶那逃窜的杀手,心中焦灼万分,急忙冲到老人身前,蹲下身查看。只见老人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两道雪白的长寿眉垂落在眼角,满头银发如霜,却偏偏颔下无半分胡须,显得格外怪异。他的嘴角,正不断淌出黑紫色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老人家!老人家!你可是天池老人?是谁害了你?你醒醒!”步天涯急切地呼喊着,声音中满是焦灼与不忍,伸手想要探探老人的鼻息。
老人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艰难地睁开双眼,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枯瘦如柴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远方的天际,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四个字,气若游丝,几不可闻:“我……是,是……爱……”
话音未落,那抬起的手指便重重垂落,老人双目圆睁,再也没了声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中,满是幽怨、愤怒与不甘,仿佛藏着无尽的冤屈与未说出口的秘密。
好烈的毒!步天涯心中暗惊。
老人的身上插着三把锋利的匕首,刃身泛着幽幽的绿芒,显然是喂了剧毒,且三把匕首尽数刺中胸口要害,流出的血液竟成了诡异的黑紫色。三刃齐出,招招致命,一击毙命,下手之人不仅心狠手辣,更对老人的行踪、习性了如指掌,显然是蓄谋已久。
步天涯望着老人的遗体,仰天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悲戚。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老人的手,只见老人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杆竹制鱼竿,竿头的鱼线垂在水中,水下竟隐约有鱼影游动,在清澈的溪水中穿梭。他再抬眼望向四周,只见瀑布的水流被几块巨大的石头拦住,形成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显见是老人特意用石头圈筑而成。这池塘面积不大,水中却果真有不少游鱼穿梭,显而易见,这些鱼都是老人特意从别处买来鱼苗,放养在此,只为能在这天池之畔,得一份垂钓的闲逸。
步天涯心中感慨万千,此刻已然可以笃定,眼前这位逝去的老人,便是江湖中传闻的天池怪叟。想来老人一生钟爱垂钓,又偏爱这天池的山水景致,故而才避世独居于此,亲手圈池养鱼,在这人间仙境中,过着与世无争的闲逸日子,不问江湖事,不惹世间尘,怎料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江湖的纷争,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
他心中已然明了,暗杀老人的,必定是他最亲近、最信任之人。老人孤居天池之上,无亲无故,无儿无女,除了亲传徒弟,还能有谁能这般了解他?那人熟知老人的一切习惯,知晓他何时垂钓、倚坐何处、喜好何种姿势,甚至连下手的角度、时机都算得分毫不差,若非至亲至近、深得信任之人,绝无可能这般轻而易举便取了老人的性命。
而这幕后黑手,定然是幽冥教的人,是那神秘莫测的幽冥教主派来的!显见是怕老人泄露了幽冥教的秘密,怕步天涯从老人口中查到线索,这才痛下杀手,杀人灭口,斩断这唯一的线索。
步天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老人的双眼,替他合上了那死不瞑目的眸子,声音低沉而坚定:“老人家,你安息吧。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找出你那凶残歹毒的徒弟,为你清理门户,为你讨回一个公道,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心中满是难过与愤懑,这般一个隐于山水之间、守着一方天池,只求一份闲情逸致的老人,与世无争,淡泊一生,为何竟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难道仅仅是因为收错了徒弟,引狼入室,错付了信任吗?
步天涯凝眉伫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老人临终前拼尽全力说出的那四个字。前两个字“我是”,显而易见,是老人在承认自己便是天池老人,只是彼时他已油尽灯枯,无力多说;可后两个字“是爱”,究竟是何含义?难道老人想说,是他的爱徒害了他?只是话未说完,便已气绝身亡,没能道出那关键的信息?
步天涯百思不得其解,翻来覆去地揣测,可细想之下,唯有“爱徒”二字最为贴合当时的情境。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苦笑连连,心中暗道:你的好徒弟,为了保守那肮脏的秘密,竟对自己的恩师痛下杀手,毫无半分师徒情分,你到死还念着“爱徒”,这便是你疼惜一生、悉心教导的爱徒?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一旁的楚云雾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顺着娇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双手掩面,轻声抽泣道:“步大哥,这位老爷爷一定就是天池怪叟了。杀他的凶手,定然是他的徒弟,除了他,谁还能这般了解老爷爷。老爷爷临死前说的‘我是’,定是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只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简略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是爱’,想必是想说,是他的爱徒害了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徒弟的名字,便咽了气。他的徒弟当真是毫无人性,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步苦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般想的。只可惜,咱们还是来迟了一步,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老人,也没能从他口中查到半点线索。”
唯一的线索,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断了。步天涯心中瞬间跌至谷底,满是心灰意冷。他不得不佩服那神秘的幽冥教主,那人当真是个心机深沉、智谋过人的天才,总能料敌于先,走在他的前面,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掐断所有线索,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楚云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忍着心中的悲戚,忽然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望向老人的遗体,轻声道:“步大哥,我总觉得有件事很奇怪,这位老爷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着年事已高,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了,可为什么颔下没有胡须呢?我爹爹不过五十多岁,胡须都已经很长了,他这般年纪,怎么会没有胡须呢?真是太奇怪了。”
步天涯闻言,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老人的遗体,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想来,他或许是个太监,也或许是年少时遭遇了什么变故,受了重伤,故而才终生未长胡须。”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心中诸多疑惑方才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为何世人称他为天池怪叟,为何他一生孤居天池,无亲无故、无儿无女,甚至连楚龙翔这般江湖前辈费尽心力找寻他,都始终毫无结果。谁能想到,名震江湖、武功高强的天池怪叟,竟是个太监?
或许正是因为身有缺憾,他才性情孤僻,不愿与人接触,最终选择避世独居,守着这天池山水度过一生;也或许他并非太监,只是年少时遭遇了江湖纷争,伤了根本,这才终身不娶,孑然一身。可无论如何,斯人已逝,一切都已成为过往,何必再深究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做人当留三分余地,这也是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步天涯不愿再过多揣测老人的过往,只想尽快将老人安葬,让他入土为安,远离这世间的纷争。
楚云雾眼中的疑惑更甚,眨巴着水润的眸子,轻声问道:“太监?步大哥,什么是太监?我也曾听家里人说过,皇宫里面有这样的人,可为什么太监就没有胡须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步天涯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她还是个懵懂单纯的少女,养在深闺之中,从未接触过这些世俗隐秘,这般私密的事情,又该如何向她解释清楚?
他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你还小,这些事情太过复杂,等你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楚云雾顿时不依,娇嗔起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什么还小!我今年都十六岁了,早就长大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她说的倒是实情,她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形高挑,身姿玲珑曼妙,眉眼间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与灵动,胸前的柔软丰盈,更透着一种少女独有的娇美与青涩,一举一动,都已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家。
步天涯看着她娇嗔的模样,苦笑着摆手,不愿与她争辩:“是是,你长大了,再过几年,便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再过几年,便该做别人的娘亲了。只是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咱们先寻一处僻静之地,将老人安葬了吧,莫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
楚云雾的脸颊瞬间羞得通红,宛若天边的晚霞,头微微低下,声音细若蚊蚋:“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快的。我娘说,做别人的娘亲,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要操很多心……”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尽显少女的娇羞。步天涯却已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弯腰想要扶起老人的遗体,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将他好好安葬,让他能在这天池之畔,安息长眠。
可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老人冰冷的身体,想要将老人抱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老人倚靠着的那座厚厚的雪堆,竟轰然一声,一分为二,一道白色身影从雪堆中猛然窜出,速度快如闪电,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朝着步天涯的头顶,狠命劈下!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