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雾裹在被窝中,好半晌才将那颗怦怦驿动的心平复下来,轻声唤道:“步大哥,你……你在哪里歇息?”
话音刚落,她掀开被子抬头,却见屋中早已没了步天涯的身影,心头一惊,连忙跳下床来,急切地呼喊:“步大哥?步大哥你在哪?”
这时,房梁之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怎的还不睡?我都快眯着了。”
楚云雾愕然抬头,只见屋中横梁之上,步天涯竟铺着一条薄被,悠然卧在那不过一尺宽的木梁上,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局促。
她又惊又笑,抬手掩着唇,娇声道:“步大哥,你怎的睡到那上面去了?”
步天涯唇角微扬,温声道:“我早习惯了,你安心睡吧。但凡有半点动静,我都能听得见,这屋里,便是一只耗子也别想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这话并非虚言,多年江湖漂泊,荒山野岭皆是居所,他常卧于大树枝桠之上,纵使沉睡,十丈之内,便是毒蛇吐信的微响,也能清晰入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楚云雾脸颊微红,心头掠过一丝暖意,轻声道:“步大哥,那上面多冷啊。不如你下来吧,我睡里侧,你睡外侧便是……”
这话软声细语,藏着不言而喻的默许与邀请,于寻常男子而言,便是最动人的诱惑。
步天涯心中暗自长叹,他与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本就易惹人闲话,坏了她的名节;若是再同床而卧,肌肤相接,届时百口莫辩,岂不是平白污了她的清白?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自己并非柳下惠,亦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般近在咫尺的温柔,又怎能毫无触动?可他更知,有些底线,万万不可触碰。
步天涯打断了她的话,缓缓闭上眼眸,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快睡吧,把蜡烛熄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山。”
楚云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见步天涯已然阖目,似是不愿再听,只得悻悻作罢,乖乖回到床榻之上,重新裹紧了被窝。她素来是知礼守节的女子,又怎能放下身段,主动去勾引男子?
世间自重的好女子与轻佻的女子,原就有这般分明的界限。轻佻者总爱主动袒露心意,百般撩拨;而知自爱者,总会守着本心,以自身的温柔与美好打动人心,等心上人主动靠近,再半推半就,让情意顺其自然地生长,这便是二者最本质的不同。
房梁之上,步天涯心中暗暗叫苦,这便是与女子同行的难处,既要护她周全,防着江湖险恶,又要守她名节,避着旁人闲话,更要克制自己的心意,抵御近在咫尺的诱惑,当真是麻烦透顶。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再行走江湖,定不再与女子同行。
这一夜,终究是平安无事。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步天涯便已起身。二人简单用了些早饭,便辞别客栈,朝着长白山天池的方向匆匆而去。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阴云,洒落在茫茫银白色的大地上,却终究抵不过冬日的凛冽,半点也消融不了这冰天雪地的寒凉。
辽东的冬日,素来漫长,这般厚厚的积雪,往往要到春日暖风吹拂,才会渐渐消融。许是因着这般苦寒的气候,这里的人,也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野性与桀骜,性子刚硬,不那么容易相与。
一路前行,整座长白山宛若一座银白色的琉璃世界,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白雪,厚厚的积雪覆在山峦、林木之上,无边无际。这山得名长白山,果真是名副其实,一年四季,竟有大半时光被白雪裹覆,望不到尽头的白。
二人脚下不停,一路攀爬,足足走了四个多时辰,终于登上了天池之巅。
抬眼望去,天池宛若九天之上坠落的瑶池,四周青山环抱,峰峦叠嶂,而山巅中央,竟漾着一汪碧色的湖水。在这数千丈高的山峰之上,竟有这般一方碧水,当真算得上是大自然的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更令人称奇的是,四周的山峰皆被厚雪覆盖,唯有这天池之上,云雾缭绕,宛若轻纱般漂浮在碧水之上,置身其间,恍若踏入了琼楼玉宇的天宫。立于山巅极目远眺,整座长白山的美景尽收眼底,天地相接,一片银白,云海翻涌,当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楚云雾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这天地间的清冽灵气尽数吸入腹中,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身旁漂浮的云雾,回眸望向步天涯,眉眼含笑:“步大哥,这里就是天池了,你看这景色,好不好?”
步天涯望着眼前的仙境盛景,由衷赞叹:“果然是人间绝景,美极了!”
楚云雾笑着道:“天池的水里是没有鱼的,因这原本是一座火山口,积水成湖,故而无鱼。我总觉得奇怪,天池老人既喜欢钓鱼,可这里连鱼都没有,他又能钓些什么呢?”
步天涯无奈苦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咱们便沿着天池四周,细细找找看吧。”
楚云雾忽然眸光一亮,指着天池的冰面,笑道:“再往前便是瀑布了,步大哥,来,下来溜冰吧,很好玩的。”
说罢,她便抬脚一跃,跳上了天池的冰面。步天涯心头一惊,连忙出声阻拦:“喂,你……”
话未说完,便见楚云雾从朦胧的白雾中探出头来,笑靥如花:“步大哥,下来吧,天池的水一到冬日,便冻得结结实实,冰面足有三尺多厚呢,半点事都没有,快下来呀。”
她笑着朝步天涯挥了挥手,步天涯这才放下心来,抬脚跳上冰面。低头一看,湖水果然冻成了厚厚的坚冰,平整光滑,当真十分安全,他不由得苦笑道:“你可吓死我了,这般冷的天,若是不慎掉进水里,岂不是要冻僵了?我还以为你要下去洗澡呢。”
楚云雾笑得眉眼弯弯:“这冰面结实得很,放心吧。唯有前面瀑布附近的冰面薄些,因那里有个缺口,天池的水顺着缺口流下去,便形成了瀑布。那里的水常年流动,故而冰结得不厚。咱们待到了瀑布附近,再从旁边的山峰上走便是。”
她说着,便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般,拉起步天涯的手,在冰面上滑了起来。
她一边溜冰,一边笑着说道:“其实天池的水深得很,足有几百丈,若非寒冬腊月,我素来是不敢靠近的。这里一到十一月,湖水便开始结冰,日子越久,冰面便越厚,厚到任你在上面玩耍,都绝不会有危险……”
她的手牵着步天涯的手,在光滑如镜的天池冰面上肆意滑行,清冽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冰雪的寒凉,却吹不散她心中的欢喜,宛若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孩童时光。
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路溜冰,朝着瀑布的方向缓缓而去。
待到离瀑布还有几十丈远时,楚云雾便停了下来,不敢再在冰面上前行,拉着步天涯小心翼翼地爬上旁边的山峰,笑着道:“再往前走就危险了,咱们只能从这山峰上走过去了。”
步天涯随她一同走到瀑布旁,抬眼望去,只见天池的碧水顺着山巅的缺口奔涌而下,中途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拦腰截断,将水流分成两段,便形成了两道并肩而下的瀑布。那瀑布宛若两条从天而降的银龙,奔腾咆哮,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宛若万马奔腾;飞溅而起的水花足有几十丈高,在阳光的映照下,宛若天女散花,洒下无数晶莹的珍珠,四周云雾弥漫,水汽氤氲,当真如仙境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楚云雾依偎在他身侧,轻声介绍道:“步大哥你看,那块巨石名叫牛郎渡,便是它将天池流出的水截成了两道瀑布。”
步天涯望着眼前的盛景,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轻声吟诵:“烟雾弥漫似九霄,银河落下千堆雪。美,当真是人间仙境!”
楚云雾听着他的吟诵,心头暖意融融,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温柔,轻声道:“人生若是能与喜欢的人相守终老,隐居在这般人间仙境之中,那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了……”
步天涯仿若未曾听见,目光望着远方的云海,似是被这仙境迷醉,他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也不愿过早从这美好的梦境中醒来。
二人就这样相偎相依,静静伫立了许久,时光仿佛都在此刻静止。忽然,步天涯轻声道:“云妹,你看那边。”
楚云雾并未抬头,反而轻轻闭上眼眸,悠悠轻叹:“步大哥,别说话,这般感觉真好,就让我这般靠着,哪怕只是多待片刻也好……”
步天涯柔声轻唤,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你看看山下,那道灰影,说不定就是天池老人,咱们还是下山去问问吧。”
楚云雾这才缓缓睁开眼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只见一道身影正从远方缓缓走来。那人一身白衣,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肩头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之上,似还挂着一个水桶,看模样,竟像是扛着鱼竿一般。
只是距离太远,那人的五官样貌根本看不清,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茫茫白雪中,缓缓前行。
楚云雾心中一喜,不由得低呼:“真的!那人手里拿的,看着正是鱼竿,说不定,他就是天池老人!”
步天涯望着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无奈苦笑道:“若是他当真便是天池老人,在这天池附近的池水中垂钓,倒让我想起了一首诗,这般场景,当真是诗情画意,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