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商家大抵皆是如此，心中明明惦念着客人囊中银两，面上却总要装出一副推拒的清高模样，这般口是心非，竟与女子的些许心思有着几分相似。
店小二揣了银子，脸上堆着笑，轻叹一声道：“这位大爷，小的也只是听乡里人闲谈得知，实在没什么十足把握。只听说天池怪叟每逢冬季，总守在天池附近，又有人说，老人家素来喜欢钓鱼，便只有这些讯息了。依小的看，大爷只需去天池边仔细找寻，往有水塘的地方去，耐着性子等上几日，或许能遇上老人家。只是小的也觉着奇怪，天池之中本无游鱼，又何来钓鱼一说？说不定只是坊间传说罢了。至于老人家的模样，小的也不曾见过，想来定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颔下飘着白须的老者，大爷若是见着这般模样的老人，不妨上前问问。小的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
步天涯颔首浅笑，温声道：“多谢小二哥，这些讯息，已是帮了大忙，在下感激不尽。”
店小二连忙摆手，又问道：“客官，要不要再点些酒菜？小店的拿手小菜，在这村里也是颇有名气的。”
步天涯淡淡道：“不必麻烦，随意来几个小菜便好。”
店小二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准备去了。楚云雾此刻才彻底明白步天涯方才绕圈打听的用意，心中暗自佩服，却又存着一个疑惑，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为何方才不让她接那茶水。
她这边刚动了念头，还未等出声，步天涯便先开了口，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云雾妹妹，是不是想问我，方才为何不让你喝那茶水？”
楚云雾点头，眼中满是好奇。
步天涯敛了笑意，神色郑重道：“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任何时候都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你可知，江湖之中，多少好汉并非殒命于刀光剑影的对决，而是栽在了蒙汗药与剧毒之下。故而但凡饮食，必先以银针试毒，这是保命的规矩。还有一处细节，你需记牢——若是茶水中掺了蒙汗药或剧毒，即便水液静止，也会隐隐打着旋儿，宛若细小的漩涡，毒性愈烈，漩涡转动便愈快。这是江湖基本的识毒常识，日后但凡饮水饮酒，必先看清楚水液动静，确认无毒方可入口。”
楚云雾听罢，恍然大悟，心中对步天涯的敬佩又添了几分。心道，难怪步大哥威名远扬，纵横江湖多年，从未听闻有人能暗算于他，原来他行事竟是这般细致谨慎，半点疏漏都不肯留。
她柔声欠身，道：“云雾多谢步大哥指教，今日又长了一门保命的学问。”
步天涯微微一笑，语气稍缓：“还有一层，酒水与清水之中若有毒，尚且容易分辨，可菜肴之中的毒，便难以从表面看出，唯有靠银针一试方能确认。方才那茶水我已验过，如今你尽可饮用，绝无问题。”
楚云雾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崇敬，眸光含情脉脉，竟有些许痴迷。二人随后边吃边聊，不多时便用罢了晚饭，窗外的天，早已彻底沉入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窗棂的轻响。
楚云雾揉了揉略带倦意的眼眸，轻声道：“步大哥，时候不早了，我回房歇息了，明日一早再见。”
她说着便起身欲走，刚走到门边，步天涯忽然开口唤住她：“等等，今夜你便在这屋中歇息吧。”
楚云雾身形一滞，满脸惊愕地回头，脸颊倏地泛起红晕，支支吾吾道：“那……那你呢？你要去我那间房歇息吗？”
步天涯轻笑一声，道：“不，我也在这屋中，今夜咱俩都歇在此处。”
此言一出，楚云雾的脸颊瞬间红透，宛若天边的晚霞，她垂首望着地面，声音细若蚊蚋：“这……这怎么行？咱们相识时日尚短，怎能同屋而眠？我爹爹若是知晓，定会……定会责骂我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心却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砰砰直跳，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与惊喜。她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对男女之间的情事，也曾有过朦胧的幻想，如今心仪的男子说出这般话，纵然觉得仓促，却也生不出半分厌恶，反倒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她轻轻闭起眼眸，身姿微颤，宛若一朵待放的花苞，又似一只温顺的羔羊，默然伫立着，这般模样，似是默许，又似是无声的邀请。
心底的念头像藤蔓般疯长，她暗自思忖：看来步大哥心中，也是喜欢我的吧。既然他心悦我，我也倾心于他，那我早晚都是他的人，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说不定步大哥早便有心将我带在身边，才有了此番同行。他这般年轻气盛，想来也是情难自禁，又怎能怪他？何必让他独自忍受这份煎熬？罢了，步大哥想怎样，便依着他便是。
这般胡思乱想间，她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步大哥，云雾……什么都依着你。”
步天涯望着她红透的双颊，娇美的容颜，肩头微颤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动，瞬间便明白，自己的话让她生出了天大的误会。他心中哭笑不得，既有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心动，又忍不住埋怨自己，方才话说得太过简略，竟让她想偏了。
定了定神，步天涯温声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云雾妹妹，你莫要多想。今夜我料定幽冥教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怕是会前来暗算咱们。我先前特意要了两间房，本是为了顾及你的名声，可如今防人之心不可无，又不能真的分开歇息，故此才让你留在此处。你睡在床上，我守在房梁之上，这般既能相互照应，又能避嫌，你明白吗？”
楚云雾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睁开眼眸，心中的期待与羞涩尽数化作满满的失落，脸颊更是红得发烫，羞赧与窘迫交织在一起，她连忙用手捂住脸颊，快步走到床边，一头钻入被窝中，只露出半截螓首，声音细弱道：“我……我知道了，这就歇息了。”
被窝之中，她的心跳依旧急促，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埋怨：步大哥当真是个呆子！我那般模样，明明就是默许了，他怎的就这般不解风情？难道男子在这种事上，都是这般迟钝吗？
步天涯看着她埋在被窝中的模样，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并非是坐怀不乱的圣贤君子，面对这般娇美温婉、倾心于己的女子，心中怎会毫无波澜？只是他素来清醒，知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
他心中清楚，身为男子，若是占了良家少女的清白，便要对她的一生负责，这是江湖男儿的担当，那些不知廉耻的女子除外。楚云雾是个好姑娘，温婉善良，家世清白，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而他，不过是个居无定所、漂泊江湖的浪子，前路茫茫，毫无定数。他不愿因一时的冲动，误了她的一生，纵然她是心甘情愿，他也不能这般自私。
他是浪子，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女子若是跟着他，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何来安稳幸福？更何况，她身份高贵，而他一介布衣，二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又怎能般配？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悄然在心底涌起。有时候，他也会恨自己，为何生来便是这般浪子命，为何没有一个安稳的家世，难道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纵然楚家家境优渥，金银无数，他也绝不肯做那依附女子的软饭之徒，他知晓，这般男子，终究会被人看不起，更会被女子所轻视。
更何况，他与她的生活习惯截然不同，家境云泥有别，追求更是天差地远，即便勉强在一起，也只会生出无尽的矛盾与痛苦，何来半分幸福可言？
他素来最是鄙视那些门当户对的迂腐说辞，可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若是地位相差太过悬殊，便会生出诸多隔阂，想要好好相处，难如登天，即便勉强相守，也极少能有真正的幸福。
那些坊间流传的公主与乞丐私奔的浪漫故事，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神话，只存在于虚幻的想象之中。童话只会讲述乞丐与公主如何冲破阻碍走到一起，却永远不会提及，二人成婚之后，要如何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如何跨越身份的鸿沟，如何熬过那些因差异而生的矛盾与争吵。
除此之外，步天涯本就是个追求极致纯粹的人。在他眼中，女子最动人的模样，莫过于那份未经世事的纯洁与娇憨，这份美好，弥足珍贵。他不愿让这份纯洁的美好，过早地被世俗情事沾染，更不想让这份心动，在仓促的情事中草草画上句号。
故此，即便心中有动，即便知晓这份艳遇近在咫尺，他也只能选择装糊涂，用这样一种方式，默默拒绝。
步天涯不再多想，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如燕，稳稳落在房梁之上，背靠着房柱，敛了心神，目光警惕地望着门窗方向。屋内静悄悄的，唯有楚云雾细微的呼吸声，与窗外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这一夜，注定是枕戈待旦的一夜，幽冥教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二人头顶，未曾散去。
房梁之上，步天涯凝神戒备，心中思绪万千；床榻之上，楚云雾辗转反侧，心中五味杂陈。一室寂静，两颗心，却各有波澜。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长白山的风，也愈发凛冽，仿佛在预示着，明日的天池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