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若的手指还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冰凉。
他跑得太急，喉咙里只有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我拍了拍他手背。
“喘匀了说。”
他深吸了几口，声音还是抖。
“大路上……全是人。”
“挤着，推着，往镇子这边涌。”
“还有车，卡在路中间，人在砸车窗……”
“虫子，”他咽了口唾沫，“全都躲到土里去了，很怕，说那边……很乱，很饿。”
很饿。
这两个字让院子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沈惊澜扶着墙站直，脸色比刚才还白。
赵成下意识地看向仓库方向。
陆蔓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檐下，手里还拿着刚换上的粗布衣服。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前院大门的方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知道了。”我说。
松开言若，我看向院子里的人。
“石叔。”
石磊立刻上前一步。
“你带两个人，去镇上路口看看，别靠近，远远瞧着就行。回来告诉我到底有多少人，什么阵仗。”
石磊点头，转身就走。
“陈叔。”
陈实擦了擦手。
“把仓库里那半袋陈米搬出来，还有地窖里存着的薯干，清点一下，报个数给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应了声“好”。
“其他人，”我扫了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沈惊澜，你去歇着，别硬撑。赵成，发电机固定好没有？”
赵成连忙点头。
“固定好了，时小姐。就是柴油……”
“省着用。”我说。
院子里重新动起来。
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绷紧的节奏。
言若还站在原地，眼神惶惶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揉了揉他脑袋。
“去洗把脸，喝点水。然后帮我盯着后山那边，虫子要是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
我走到院门口，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刺眼。
远处，通往镇子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黄的尘烟。
看不真切。
但能听见隐约的、嘈杂的声浪。
像潮水，闷闷地拍过来。
我关上门。
后背抵在门板上。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又沉又重。
来了。
真的来了。
***
石磊是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
一身灰土，额头有汗。
他进门先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
“乱套了。”他开口，声音发干。
“镇子口挤满了人，少说两三百。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还有空着手的。”
“粮店和杂货铺全关门了，板子钉得死死的。刘婶那铺子也关了，我从后门绕过去瞅了一眼，里面黑着灯。”
“巡逻队，”他顿了顿，“秦队长派的人，守着街口，不让进。两边僵着。”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几个想硬闯的，被棍子撵回去了。”
“我瞧见……”石磊的声音低下去，“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娃娃，坐在路边，娃娃没声儿了，就睁着眼，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响。
何秀芹别过脸，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陈实盯着自己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咱们这边呢？”我问。
“有零星的往这边摸。”石磊说，“被臭蒿和胶藤拦在外头了。有个汉子想硬闯，胶藤缠了腿，摔了一跤，骂骂咧咧走了。”
“但眼神不对。”他补充，“看咱们这篱笆和地里的东西，像饿狼看见肉。”
我点点头。
“辛苦石叔，先去吃饭。”
石磊摇头。
“吃不下。时丫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镇上堵着那么多人，迟早要出乱子。咱们这儿偏，可也不是铜墙铁壁。”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知道没用。
得做点什么。
或者说，得决定不做什么。
晚饭吃得沉默。
连苗小花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出声。
只有崔文远，端着个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根据目测人流密度和移动速度，结合镇入口截面积计算，未来十二小时内，滞留在镇外围的难民数量可能突破五百。”
“本地粮食储备与消耗比正在急剧恶化。”
“冲突概率，百分之七十三。”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时小姐，我建议启动紧急预案，封闭农场所有对外通道，进入完全自守状态。这是当前风险最低的选择。”
陆蔓放下筷子，轻轻笑了一声。
“崔先生，账算得挺精。但人不是数字，饿极了，墙再高也能给你啃出个洞来。”
崔文远皱眉。
“我的模型已经将极端生存压力下的人类行为偏差纳入考量……”
“行了。”我打断他。
吵没用。
“崔工，你的数据继续记。陆蔓，你有什么想法？”
陆蔓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堵不如疏。但怎么疏，是个学问。”
她看向我。
“时老板，你心善，我知道。但善心在这时候，最不值钱，也最要命。”
我没接话。
心善吗？
也许吧。
但我更怕麻烦。
而眼下，最大的麻烦就是门外那些快要被逼疯的人。
吃完饭，我让陈实把仓库里那批最次等的薯干搬出来。
就是上次准备跟溪谷村换东西，结果没换出去的那批。
个头小，品相差，有些还带着疤。
但能吃。
“煮了。”我说。
陈实一愣。
“全煮？”
“全煮。煮成糊，稠一点，但别太稠。”
“煮了……给谁？”
我看向窗外。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远处的镇子方向，隐约还有哭喊声飘过来。
断断续续的。
像受伤的野兽。
“先煮着。”我说。
陈实没再多问，招呼何秀芹和刚放下碗的李芸去忙活。
大锅架起来，水烧开，薯干倒进去。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沉闷的甜香慢慢飘开。
这味道平时没人爱闻。
但此刻，它像一根钩子，悄无声息地探出院墙，飘向黑暗里。
***
第一批摸过来的是三个男人。
天黑透了，只有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去一点。
他们是从东边土坡那边绕过来的，大概是想避开正门的臭蒿。
可惜没躲过胶藤。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脚踝被缠住，摔了个结结实实。
后面两个吓了一跳，想往回跑，却被几丛突然抖擞起来的臭蒿喷了个正着。
剧烈的咳嗽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石磊带着两个青壮，拿着铁锹和柴刀，从门内闪出去。
没动手。
只是站在那儿，挡在灶火前面。
那三人爬起来，脸上又是灰又是泪，被臭蒿熏得睁不开眼。
“我们……我们就是闻着味儿了……”摔倒的那个哑着嗓子说，“给口吃的吧，孩子饿得直哭……”
石磊没吭声。
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石叔，要不……”
“回去。”石磊声音不高，但硬。
那三人看着灶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烧起来。
但看看石磊手里的铁锹，看看门内影影绰绰更多的人影。
最后，还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退进了黑暗里。
何秀芹从门缝里看着，眼圈又红了。
“造孽啊……”
我没说话。
只是让陈实把锅盖揭开些。
让那点带着食物热气的白烟，飘得更远些。
我知道这很残忍。
像在饿极的人面前晃一块肉，却不给吃。
但我更知道，只要给了一口，下一刻，就会有十口、百口围上来。
农场这点家底，经不起分。
更经不起抢。
这一夜，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
有单独行动的，也有三五成群的。
都被臭蒿和胶藤，或者门内沉默的戒备挡了回去。
只有一次，来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没往前来，只是站在臭蒿圈外，远远地望着灶火。
孩子在她怀里小声地哭，哭声弱得像猫叫。
陈实当时正在搅锅，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
女人站了很久。
最后，慢慢转过身，佝偻着背，消失在夜色里。
陈实低下头，用力搅着锅里的薯糊。
勺子碰着锅沿，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响声。
***
天快亮的时候，镇子方向的嘈杂声突然大了起来。
中间夹杂着尖叫，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闷响。
崔文远的数据板亮了一夜。
他盯着屏幕，脸色难看。
“冲突升级了。有难民试图冲击镇西的仓库，巡逻队动用了催泪喷雾。”
“伤亡情况未知。”
“社会稳定性指数，”他顿了顿，“跌破三十了。”
三十以下，在他的模型里，意味着秩序濒临崩溃。
我走到院墙边，踩着石头往外看。
镇子上空，隐约有火光晃动。
黑烟升起来，混进黎明的灰白里。
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农场这边，暂时还算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绷紧的弦。
随时会断。
早饭依然是薯糊，每人一碗，稠稠的。
没人说话。
连喝糊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苗小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瞟着大门的方向。
“妈妈，”她小声问，“外面那些人不吃饭吗？”
何秀芹摸摸她的头。
“吃的，宝宝快吃。”
“他们吃什么呢？”
何秀芹答不上来。
苗小花低下头，看着碗里褐色的糊糊，忽然说。
“我分他们一半好不好？我吃不完。”
院子里更静了。
石磊放下碗，叹了口气。
我喝完最后一口糊，把碗搁下。
“今天所有人，不许单独出门。石叔，你带人把围墙再检查一遍，有松动的地方立刻加固。陈叔，仓库里的东西，能搬进地窖的，都搬进去。”
“言若。”
言若抬起头。
“虫子怎么说？”
他抿了抿嘴。
“还是怕。但……好像有点习惯了。有的虫子开始往外爬了，但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
习惯了。
连虫子都开始适应这种混乱了。
我点点头。
“继续盯着。”
上午，镇上的动静小了些。
不知道是冲突平息了，还是人都累了。
秦守正派来的巡逻队从农场外围经过了一次。
人数比昨天多，有七八个，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拿着盾牌和长棍。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隔着篱笆朝里面看了一眼，没停留，继续往前走了。
崔文远说，这是秦守正在调集所有可用人手，试图建立一条隔离带。
“但效果有限。”他推着眼镜，“难民数量超出预期，而且还在增加。根据截获的零星通讯，第七区防线崩溃后，南撤的溃兵和民众形成了多股流散队伍，我们遇到的只是其中一支先头部队。”
先头部队。
后面还有更多。
我揉了揉眉心。
头疼。
下午，农场外围又来了几拨讨食的。
都被挡了回去。
有个半大少年，饿急了，抓起地边的土就往嘴里塞。
被石磊吼了一句，才茫然地停下，看着手里的泥，又看看我们，忽然咧嘴哭起来。
哭声嘶哑难听。
何秀芹终于忍不住，从厨房里拿了两块早上剩下的薯干饼子，隔着篱笆扔出去。
少年愣住，然后扑过去，抓起饼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吃完，他对着篱笆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
何秀芹扶着篱笆，肩膀微微发抖。
陈实走过去，把她拉回来。
“别看了。”
何秀芹抹了把脸。
“我就是……心里难受。”
谁不难受呢。
但难受没用。
得活着。
***
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血红。
灶上的火又生起来了。
今天煮的是薯干混着老菜叶，味道更寡淡，但量多。
烟雾升起来，在血色天光里，扭成一道灰白的柱子。
然后，他们来了。
不是零星的几个。
是一群。
约莫二三十人，从镇子方向的土路上，慢慢地挪过来。
走得很慢，很沉。
像一群疲惫到极点的牲口。
他们停在臭蒿圈外，没有再往前。
人群分开一点，一个男人挣扎着站起来。
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脏兮兮的布带扎在肩头。
脸上有干涸的血痂，还有尘土。
但站姿，依稀还能看出点笔挺的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避开臭蒿喷吐的范围，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对着门内，做了个有些僵硬的、类似敬礼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们是从第七区撤下来的。”
“不是匪徒。”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有老人，有孩子，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听说这里的主人心善，种的东西能活人……”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
“求给点吃的，什么都行。”
“我们拿东西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瑟缩的人群。
“或者……干活抵。”
暮色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贪婪。
只有一片沉到底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门内，陈实猛地别过头，肩膀耸动。
石磊握紧了手里的铁锹，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向我。
何秀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惊澜靠在屋门边，眼神复杂。
陆蔓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崔文远的数据板屏幕上，光标停在一个数字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院子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门外风卷过尘土的呜咽。
我看着那群人。
看着那几个蜷在母亲怀里、小脸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神空洞的孩子。
看着那个断了一条胳膊、却还试图站直身体的前士兵。
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因为寒冷和饥饿，微微发抖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地平线吞没。
黑暗漫上来。
灶火的光，成为唯一亮着的东西。
我转过身，走向仓库。
“陈叔。”
陈实抬起通红的眼睛。
“把上次准备换出去、还没换的那批最次的薯干，还有今天摘的老菜叶，都拿出来。”
“煮几大锅稀汤。”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在门外煮。”
“让他们看得见。”
陈实愣住。
然后，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冲向仓库。
我又看向石磊。
“石叔。”
石磊深吸一口气。
“你带几个人，拿着家伙，守在门内。”
“只给吃的。”
我说。
“不许进。”
“告诉他们，吃完，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