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掂了掂手里的箱子。
沉。
“行。”我说。
陆蔓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条件。”我把箱子放地上,“三个位置,我认。真到了那一步,只要农场还在,有你们一口吃的。”
我顿了顿。
“在这儿,没谁是客人。”
“你得守农场的规矩。”
陆蔓没说话。
“第一,干活。”我指了指院子,“种地喂鸡修篱笆,什么缺人干什么。不养闲人。”
“第二,别搞特殊。”我看着她身上那套料子极好的衣服,“衣服换掉,吃住都一样。你那些讲究,收起来。”
陆蔓抿了抿唇。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别把你商会那套带进来。谈生意算筹码搞关系,在外面随便。进了这个门,没用。”
“更别想着,用你那套东西,影响我怎么种地、怎么安排人。”
“做不到,”我踢了踢箱子,“东西你拿回去。当我没听见。”
风还在吹。
陆蔓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保养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粗糙忙碌的身影。
“好。”她说。
干脆得让我有点意外。
“规矩我守。”她甚至笑了笑,“衣服我现在就换。活儿你安排。”
她转向身后两个助手。
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制服,表情紧绷。
“听见了?”陆蔓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农场的人了。该干什么,听时老板的。”
两人点头。
“是,陆理事。”
“叫蔓姐就行。”陆蔓摆手,“这儿没理事了。”
她回头看我。
“箱子里的东西,算我们三个的‘投名状’。怎么用,你定。”
我点点头。
“陈叔。”
陈实从烘干房门口走过来。
“给她找身能干活儿的衣服。”我说,“顺便教教她怎么处理薯干菜干。”
陈实愣了一下。
“她……学这个?”
“学。”
陆蔓已经动手解外套扣子了。
那件剪裁精良的薄呢外套被她随手脱下来搭在篱笆上。丝质衬衫犹豫了一秒,也脱了。
她从包里翻出套深色运动服换上。
长发三两下挽成髻,用根铅笔固定住。
“好了。”她站直。
陈实看得有点呆。
“走吧,陈师傅。”陆蔓冲他笑笑,“教教我。”
陈实“哎”了一声,领着她往晾晒区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她这两个……”
我看向剩下的一男一女。
“你们叫什么?会什么?”
男的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赵成。以前在商会后勤部,负责器械维护。简单的机械电器都能修。”
女的接上:“李芸。学过护理,懂些外伤处理和常见病症。”
倒是实在。
“石叔。”我喊了一声。
石磊放下锤子走过来。
“赵成交给你。”我说,“看看农具围墙机关有什么能修的。你带带他。”
石磊打量了赵成两眼,点头。
“行。”
“李芸……”我看向蒲青谷。
老头正蹲在药圃边慢悠悠松土。
“蒲先生。”
蒲青谷抬头,推了推眼镜。
“这姑娘懂点医术护理,您那边缺不缺帮手?炮制药材整理记录都行。”
蒲青谷眯眼看了看李芸。
“过来。”
李芸走过去。
蒲青谷指了指药圃边一堆刚采下来的草叶。
“认得几种?”
李芸蹲下仔细看。
“薄荷、艾草、车前草……这个,”她捏起一片边缘带锯齿的叶子,“像是鱼腥草,但叶脉颜色不对。”
“灵气浸的。”蒲青谷说,“性味变了。还敢说懂?”
李芸脸有点红。
“不懂可以学。您教,我做。”
蒲青谷哼了一声。
“先把这些按叶形气味分拣开。分错了,晚上没饭吃。”
李芸立刻动手。
我松了口气。
沈惊澜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收人收得挺顺手。”她说,“不怕引狼入室?”
“狼早就在门外了。”我说,“多三个能干活的,不算亏。”
沈惊澜扯了扯嘴角。
“随你。”
她转身往东侧小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赵成,说他能修器械?”
“嗯。”
“农场那台老柴油发电机,坏了大半年了。”沈惊澜说,“能修好,夜里警戒能多点光亮。”
我记下了。
“回头让他看看。”
院子重新忙碌起来。
陆蔓跟着陈实学翻薯片。动作生疏,但一片一片翻,没抱怨。
赵成被石磊带到围墙边讲解机关。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两句。
李芸在药圃边分拣草药,速度不快但稳。
何秀芹抱着苗小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声跟我说:“时丫头,那个陆蔓……真能安心干活?”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东西收了,人留下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何秀芹叹了口气。
“也是。这世道,多个人多份力。”
她顿了顿。
“就是……一下子添三张嘴,粮食得更省着点了。”
“嗯。”我说,“地窖挖得怎么样了?”
“石磊说再一天就能封顶。”
“好。”
我走到角落打开陆蔓给的金属箱。
里头东西码得整齐。
十块巴掌大的银色压缩干粮,沉甸甸的。
一个小巧黑色信号器,附了简图说明用法。
最底下是那份坐标图。
牛皮纸摊开有半张桌子大。上面用细笔标注了附近十几个点,有的画圈有的打叉。
确实不全。
但有用。
我卷好图收进屋里。
出来时看见陆蔓已经翻完了一竹匾薯片,正跟着陈实学切菜。
她握刀姿势别扭,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不均。
陈实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陆蔓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切得太丑了?”
“还、还行。”陈实磕巴了一下,“就是……厚了点,不好晒干。”
“那我重切。”
陆蔓把切坏的萝卜片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根萝卜深吸口气重新下刀。
这次慢了很多。
但稳。
切出来的片子齐整了些。
陈实点点头。
“对,就这样。手腕别晃。”
陆蔓“嗯”了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她没擦。
我看了两眼,转身去了后院。
雷击木种子还埋在东侧土里。
沈惊澜这几天用她那点精细控火能力模拟电火花刺激,效果微弱。
模拟器的提示一直没变。
【雷击木种子(未萌芽)】
【萌芽需求:持续稳定的微弱电流刺激(5/100)】
【当前环境:无稳定电流源】
只涨了五点。
我蹲在土垄边看着。
种子没动静。
“时老板。”
身后传来声音。
是赵成。
他跟着石磊检查完围墙机关,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有事?”我问。
赵成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台盖着破油布的老式柴油发电机。
“沈姑娘说那台机器坏了。我能看看吗?”
“看吧。”我说,“修不好也没事,坏了挺久了。”
赵成走过去掀开油布。
机器锈迹斑斑。
他蹲下仔细看了看铭牌,又绕着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接口。
“型号很老。”他说,“但结构简单。问题可能出在点火系统或者油路。”
“能修?”
“得拆开看看。”赵成说,“工具……农场有工具箱吗?”
我找到石磊,他翻出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
赵成接过道谢,回到发电机旁。
他动作很熟练。
拧螺丝拆外壳检查线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
索性不管了。
忙到傍晚陈实喊开饭。
今天人多,饭桌摆到了院子里。一大盆杂粮粥,一筐烤薯干,一盘清炒野菜。
陆蔓三人跟着大伙一起坐下。
没人说话。
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咀嚼薯干的脆响。
陆蔓吃得很慢。
她看着碗里粗糙的杂粮粥,又看了看手里硬邦邦的薯干,眼神复杂。
但最后还是小口小口吃完了。
没剩。
饭后赵成找到我。
“时老板,发电机我看过了。”
“怎么样?”
“点火线圈烧了,油路也有点堵。配件没有,修不了原样。”赵成搓了搓手,“但……我有个想法。”
“说。”
“这机器老,但磁电机部分还能用。”赵成说,“如果能找到替代线圈材料,再注入一点稳定灵力作为初始激励……也许能改造成简易的、持续输出微弱电流的装置。”
我愣了一下。
“电流?多微弱?”
“非常弱。”赵成比划,“大概只够点亮一个小灯泡,或者刺激一下敏感植物。”
我心里一跳。
“改造要多久?需要什么材料?”
“材料农场里应该能凑。”赵成想了想,“铁丝、磁铁、绝缘胶布……这些有吗?”
“有。”石磊在旁边接话,“仓库里有些废料。”
“那明天就能试试。”赵成说,“但得有人配合,往磁电机里稳定注入微量灵力。这个我做不到。”
我看向沈惊澜。
她正靠在墙边剔牙。
“看我干嘛?”她挑眉。
“你能控制灵力输出,稳定在微量水平吗?”我问。
沈惊澜沉默了几秒。
“现在能。”她说,“但得集中精神。时间不能长,我经脉受不住。”
“一次十分钟,够吗?”
“够。”沈惊澜点头,“但一天最多两次。”
“行。”我拍板,“赵成,明天一早你跟石叔找材料。沈惊澜配合你。试试。”
赵成用力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赵成就和石磊钻进了仓库。
翻找半天拖出一堆东西:生锈的铁丝、几块旧收音机里拆下来的磁铁、一卷绝缘胶布。
沈惊澜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就这些?”
“够了。”赵成说,“改造不用多精密,能转起来就行。”
他蹲在发电机旁开始拆解磁电机。
动作很快。
拆下来的零件在地上摆了一排。
他挑出还能用的,用砂纸打磨锈迹,又用铁丝重新绕制线圈。
绕得很仔细。
一圈又一圈。
沈惊澜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回来时手里端着碗热水。
“喝了。”她递给赵成,“你手在抖。”
赵成愣了一下接过。
“谢谢。”
他喝了两口继续干活。
线圈绕好接上磁铁,用绝缘胶布缠紧。
然后是最关键一步。
“沈姑娘,”赵成抬头,“等我喊‘开始’,你就往这个接口里注入灵力。要稳要匀,像细水长流那种感觉。”
沈惊澜点头。
“明白。”
赵成深吸口气把改造好的装置接到发电机残留转轴上。
“开始。”
沈惊澜伸出手指点在接口处。
一缕极细的淡红色灵力从她指尖流出缓缓注入。
赵成屏住呼吸。
装置没动静。
五秒。
十秒。
就在我以为要失败的时候,那绕好的线圈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装置中央那几块磁铁开始缓慢地、极其勉强地转动。
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有微弱的电流声。
“成了!”赵成压低声音喊。
沈惊澜立刻收手。
脸色有点白。
“只能撑这么久。”她喘了口气,“再多,我控制不住。”
赵成顾不上她,赶紧把装置输出端接上两根导线。
导线另一头他事先准备了两个小铁片。
“时老板,”他喊我,“拿个灯泡试试?”
何秀芹从屋里翻出个最小号的白炽灯泡。
赵成把灯泡拧到临时灯座上接上导线。
按下开关。
灯泡没亮。
但仔细看,灯丝似乎极微弱地红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像错觉。
“电流太弱了。”赵成有点失望,“带不动灯泡。”
但我已经顾不上灯泡了。
“这个装置,能持续输出电流吗?”我问,“像现在这样,微弱但稳定。”
“理论上可以。”赵成说,“只要沈姑娘定期注入灵力维持磁铁转动,线圈切割磁感线就能产生电流。但输出功率……就这么点儿。”
“够了。”我说。
我转身跑到后院抱起改造装置冲到雷击木种子的土垄边。
赵成跟过来手里拿着导线铁片。
“把铁片埋进土里。”我指挥,“靠近种子,但别碰着。”
赵成照做。
两根导线末端的小铁片被分别埋进两处隆起的土包旁。
装置放在土垄边。
“沈惊澜,”我说,“再注入一次灵力。十分钟,保持稳定。”
沈惊澜走过来脸色还是白。
但她没废话。
手指点上去。
淡红色灵力流出。
装置再次开始缓慢转动。
微弱的电流顺着导线导入泥土。
我蹲在土垄边死死盯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土没动静。
五分钟。
还是没动静。
沈惊澜额头冒汗。
“快……不行了……”
“再撑一下。”我说。
第八分钟。
其中一处土包表面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了顶。
第九分钟。
一小块土皮裂开。
露出一截比火柴棍还细的深紫色嫩芽。
芽尖上闪烁着细碎的淡蓝色电火花。
噼啪。
极轻的一声。
像静电。
嫩芽颤巍巍的又往上顶了一点点。
露出了两片极小的蜷缩着的子叶。
子叶边缘也有电火花在跳跃。
【雷击木种子(已萌芽)】
【萌芽需求:持续稳定的微弱电流刺激(6/100)】
【当前环境:微弱电流刺激中……契合度缓慢提升】
模拟器的提示终于变了。
我盯着那截嫩芽心脏狂跳。
成了。
真的成了。
沈惊澜收回手整个人晃了一下。
赵成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沈惊澜摆摆手喘得厉害,“就是……虚。”
她看着土里那截嫩芽眼神复杂。
“这玩意儿……真让你种出来了。”
“刚发芽。”我说,“离长成还早。”
但总算是开了头。
我让赵成把装置固定好交代他每天早晚各一次请沈惊澜注入灵力维持运转。
赵成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
前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言若冲了进来。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
“时、时栀姐……”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扶住他。
“怎么了?”
言若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
“大路上……”他声音发抖,“好多人……往这边走……”
“还有车……”
“乱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虫子……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