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死寂,是被石磊第一个打破的。
他弯腰捡起锄头,握紧。
“加固围墙。”他声音沙哑,“篱笆不够。后山那块背阴坡地,土实,挖地窖。”
何秀芹松开捂着苗小花耳朵的手,把女儿搂得更紧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陈师傅,”她看向陈实,“仓库里还有多少薯子?多少菜?”
陈实愣愣的,抹布还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喉结滚动:“饱腹薯……晒干的,大概五六麻袋。鲜的在地里。菜还有些。”
“都做成干的。”何秀芹说,“能存久点。”
她顿了顿。
“我去喊刘婶她们。人多,手脚快。”
陈实点头,弯腰捡起抹布攥在手里。
“好。”
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急。
言若还缩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时栀姐。”他声音很轻,“虫子……往南飞的多了。路上有动静。”
我吸了口气。
北边的天空,云层压得更低。
“多远?”
“不清楚。”他摇头,“它们只是怕。传来的感觉……乱糟糟的。”
他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去更远点看看。沿着大路。让虫子往前探。”
我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瘦得衣服空荡荡,肩膀缩着,眼神却执拗。
“让吴大宝跟你一起。”我说,“他腿脚快。你只管感应,有异常,让他跑回来报信。”
言若抿紧嘴唇,点头。
沈惊澜还抓着我胳膊。
指甲松了些。
她盯着我,眼底的血丝没褪。
“雷击木种子,”她哑声说,“种下去没有?”
我摸了摸怀里。
五颗。
隔着布,能感觉到细微的麻刺感。
“还没。”我说,“模拟器提示需要‘持续稳定的微弱电流刺激’才能萌芽。”
我苦笑。
“我上哪儿找电流去?”
沈惊澜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能爆出焚尽一切的烈焰。
现在,只有偶尔不受控制窜出的细弱火星。
她合拢手指,又松开。
“火和电……本质都是能量激发。”她声音很低,“我控制力恢复了一点。很微弱。但或许……可以试试模拟出类似电火花的环境。”
她抬眼。
“不稳定。可能失败。而且很耗神。”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A+级的爆炎强者,现在连说话都透着疲惫。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
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试试。”我说。
没有别的选择。
**
农场像台突然拧紧发条的机器。
石磊带人拆掉竹篱笆,换成粗木桩夯进土里,用藤条泥浆加固。围墙加高到两米五,顶上削尖。
后山背阴坡地,他选了个被石头半掩的凹陷处开始挖。
锄头铁锹轮流上。
泥土飞扬。
没人说话,只有沉闷的挖掘声。
何秀芹那边,妇女们聚集在仓库前。
大盆菜刀竹匾摆了一地。
饱腹薯洗净去皮切片,动作麻利。小白菜萝卜条用盐略腌,摊开晾晒。
陈实守着厨房大灶,火没熄过。
他在蒸薯片。
蒸笼叠得老高,蒸汽弥漫,带着朴实的甜香。
蒸好的薯片再摊到竹匾上,借着灶膛余温慢慢烘干。
他额头上全是汗。
但眼神专注。手里菜刀切薯片的节奏稳定得可怕,薄厚几乎一致。
言若和吴大宝在天亮前出发。
言若裹着宽大旧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吴大宝跟在他身后半步,腰里别着磨尖的钢筋。
两人没走大路,沿着林子边缘往前摸。
我站在农场最东边角落。
这里离主屋最远,靠近原来的臭蒿种植带。
土已松好。
五颗雷击木种子小心埋进土里,间隔半米。
模拟器的提示在掌心浮现:
【雷击木种子(未萌芽)】
【萌芽需求:持续稳定的微弱电流刺激(0/100)】
【当前环境:无稳定电流源】
沈惊澜蹲在我旁边。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虚悬在土面上方。
闭眼。
呼吸放缓。
几秒后,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
光很淡,像烛火将熄的余烬。
她额头渗出细汗。
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那点暗红光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形成模糊的不稳定光晕。
光晕里,迸出一两个细小亮蓝的火星。
噼啪。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不够……”她咬牙,“太弱了……形不成持续……”
她尝试将光晕压低靠近土壤。
但光晕即将触碰到土面的瞬间,猛地一颤,骤然熄灭。
沈惊澜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我扶住她。
她靠在我肩上大口喘气,脸色更白。
“不行……”她摇头,“控制不住……稍微想凝聚一点,它就散……”
我看向那五处埋种的地方。
土壤安静。
模拟器提示里的“(0/100)”,刺眼地挂着。
“先休息。”我说,“不急在这一时。”
沈惊澜没反驳。
她靠着篱笆坐下闭目调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蹲在种子边摸了摸土。
微凉,带点湿气。
雷击木……需要电流。
这年头哪里还有稳定的电流?
镇上偶尔发电靠小型燃油发电机,时断时续。农场照明都靠油灯蜡烛。
越想越头疼。
我索性不想了,起身去看其他地方。
围墙已垒起一大段。
木桩深深砸进土里,看起来结实不少。石磊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抡着大锤将碗口粗的木桩往地里夯。
咚。
咚。
沉闷有力。
何秀芹那边,第一批薯片已蒸好正往外抬。
蒸汽混着薯香弥漫。
女人们手脚不停,偶尔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被蒸汽熏得通红。
“时栀!”他喊,“尝尝这个!”
他递来一片刚蒸好还没烘的薯片。
厚薄均匀,透着熟透的淡黄色。
我接过咬了一口。
粉糯。甜味含蓄,咀嚼后慢慢泛上来,带着扎实的满足感。
“怎么样?”陈实眼巴巴看着我。
“很好。”我说,“烘干后能存多久?”
“密封防潮,至少半年。”他搓搓手,“就是烘干太慢。灶火不够,阳光也不稳。我想着搭个简易烘干房?用砖石垒通道,一头烧火,热气从通道过,上面架竹匾……”
他比划着。
眼睛里有光。
“需要什么材料?”
“砖不多,但后山有石板。泥浆也有。就是需要人手和时间。”
我看向垒墙的石磊,又看向切薯片的妇女们。
“墙垒完就弄这个。”我说,“地窖挖得怎么样?”
“刚开个头。”石磊抹了把汗走过来,“土硬,挖得慢。但位置隐蔽,上面有石头挡着,不容易发现。”
他顿了顿。
“地窖口怎么遮掩,还得想想。”
正说着,苗小花从屋里跑出来。
小姑娘手里攥着几片半干薯片,跑到何秀芹身边仰起脸。
“妈,”她小声说,“这个……能不能给言若哥哥留点?他出去没带吃的。”
何秀芹摸了摸她的头。
“留了。陈师傅专门给他和吴大宝包了一包。”
苗小花哦了一声,低头看看手里薯片,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旁边搬竹匾的刘婶家小孙子。
那孩子接过塞进嘴里,含糊说谢谢。
苗小花笑了。
门牙豁口露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了一下。
又紧起来。
该做的都在做。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傍晚,言若和吴大宝回来了。
两人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
言若嘴唇抿得发白。
吴大宝冲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灌下,抹了把嘴才喘着气开口。
“北边大路上,”他声音有点抖,“人开始多了。”
我心头一紧。
“什么样的人?”
“拖家带口的,推车挑担的。”吴大宝说,“脸色都不好,走得急。有人受伤,用破布裹着胳膊腿,血渗出来。还有孩子哭。”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没敢靠太近,躲在林子里看。言若哥让虫子往前飞了点……他说更北边有烟。好几处。”
我看向言若。
他点头。
“虫子很慌。”他声音很轻,“传来的感觉……乱。有烧焦味。还有血腥味。”
他顿了顿。
“路上那些人,有的往镇子方向走。有的……拐进小路往山里钻。”
往山里钻。
意味着可能接近农场这一带。
我沉默了几秒。
“兽潮踪迹呢?”
“没直接看见。”吴大宝摇头,“但听两个逃过来的人嘀咕,说‘那些东西’速度不快但铺得开,专挑有人的地方撞。他们村没来得及跑的,都被围了。”
他声音低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
陈实端了两碗热汤过来塞给言若和吴大宝。
汤里飘着薯干菜叶,热气腾腾。
两人接过埋头喝。
喝得很急。
“明天继续。”我说,“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重点是预警,不是探查。”
言若点头。
吴大宝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光,舔了舔嘴唇。
“时栀姐,”他犹豫了一下,“镇上好像也有动静。刘婶杂货铺今天没开门。我绕到后门看了眼,里面在打包东西,箱子堆了半屋子。”
刘婶。
那个消息最灵通的杂货铺老板娘。
她也开始准备跑了。
我嗯了一声。
没多问。
**
夜里,我蹲在雷击木种子边。
沈惊澜调息了一下午,脸色稍好,又过来试了一次。
这次她掌心的暗红光晕维持得久了些。
亮蓝电火花也多了几个。
噼啪。
噼啪。
细碎地响。
但依旧不稳定。
光晕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
她咬牙坚持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力竭,光晕溃散。
她瘫坐在地,汗如雨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扶她回去休息。
再回来时,盯着那五处土坑发呆。
模拟器提示里的“(0/100)”,依然没变。
一点都没动。
我叹了口气,在土坑边坐下背靠篱笆。
土狗凑过来挨着我趴下,脑袋搁在我腿上。
它耳朵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
夜风很凉。
带着荒野特有的草木泥土气味。
北边天空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黯淡。遥远。
我摸了摸土狗的头。
它喉咙里发出含糊咕噜声,尾巴轻轻摆了摆。
就这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似乎有隐约模糊的声响传来。
像很多人同时奔跑呼喊。
又像野兽低嚎。
被风扯碎,听不真切。
土狗猛地抬头对着北边,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噜声。
背毛炸起。
我按住它。
“别叫。”
它安静下来,但身体依旧紧绷。
我听着那声音。
渐渐又低下去。
消失。
只剩风声。
夜还长。
**
第二天第三天。
农场继续高速运转。
围墙全部加固完毕,顶上削尖木桩在晨光里投下森然影子。
地窖挖深到两米多,入口用凿出凹槽的石板半掩着,周围移栽了几丛带刺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烘干房搭起来了。
用石板泥浆垒的简易通道,一头连着厨房灶膛余热出口,上面架着三层竹匾。
第一批薯干正在里面慢慢烘着。
陈实时不时去摸温度调整灶火。
他眼睛底下有了黑眼圈,但精神头很足。
言若和吴大宝每天天亮前出发傍晚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
大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开始出现争抢。
有小股疑似掠夺者混在里面,专挑落单的、带行李多的下手。
虫群传来的恐慌感日益浓重。
北边的烟始终没散。
沈惊澜每天尝试两次。
掌心的电火花从零星几个,慢慢能连成短暂一小串。
但依旧无法形成“持续稳定”刺激。
模拟器提示里的数字终于动了一下。
(1/100)。
仅仅一点。
沈惊澜看到时愣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扯了扯嘴角。
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有进步。”她哑声说。
第四天下午。
农场所有人都在忙。
石磊带人在围墙内侧加设简易瞭望台。
何秀芹领着妇女们将最后一批鲜菜腌渍入坛。
陈实在烘干房和仓库之间来回跑,记录每批薯干重量和干燥程度。
言若和吴大宝还没回来。
我蹲在雷击木种子边,看着沈惊澜又一次尝试。
她今天状态似乎好些。
掌心的暗红光晕比之前凝实,电火花噼啪作响,细密蓝色光点跳跃着落在土面上。
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
光晕才开始不稳。
她咬牙撑着。
汗顺着下巴滴落砸进土里。
模拟器提示的数字缓慢跳动。
(5/100)。
她力竭收手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但眼睛亮得惊人。
“快了……”她喘着气,“我感觉摸到一点门道了。控制它……不让它爆开,而是维持一种微妙的、持续的能量逸散……”
我递给她一碗水。
她接过一口气喝干。
正要说什么。
篱笆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言若他们。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土狗猛地站起低吼。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篱笆外。
一个人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走近。
是陆蔓。
但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她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的定制套装,也没踩高跟鞋。
一身深灰色棉布衣裤,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甚至能看出些许疲惫痕迹。
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半旧帆布包。
她走到篱笆门前停下。
目光扫过加高加固的围墙,扫过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扫过晾晒的薯干菜干,最后落在我身上。
眼神复杂。
没有那种精明的、带着算计的笑意。
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焦虑。
“时老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北边的事,听说了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听说了。”
陆蔓深吸一口气。
“凌霄商会内部消息,”她压低声音,“兽潮是真的。而且有古怪。不像是自然迁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有明确方向性。”
她顿了顿。
“商会高层判断这次动荡规模会远超预期。已经开始收缩业务,转移重要物资和人员。”
她看着我。
“我直说了。我看好你这里的长远潜力。不是作为生意伙伴,是作为一条后路。”
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箱。
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复杂机械锁。
她将箱子递过来。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商会内部流通的紧急求援信号器。有效范围五十公里。”
“高能量压缩干粮,十块。一块能顶一个成年人两天消耗。”
“第三……”
她声音更低了。
“一份附近几个已知安全屋和隐蔽资源点的坐标图。不全,有些可能已失效。但应该有用。”
她将箱子往前递了递。
“换你一个承诺。”
她盯着我的眼睛。
“如果真乱到不可收拾,给我和我的两个核心助手,留三个位置。”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晾晒竹匾的轻微呜咽。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石磊攥紧了手里的锤子。何秀芹抱紧了苗小花。陈实从烘干房门口探出身,脸上还沾着灰。沈惊澜撑着坐起,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陆蔓。
我接过金属箱。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为什么?”我问,“凌霄商会家大业大,就算收缩也该有更安全的地方可以去。”
陆蔓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苦涩的笑。
“商会是生意场。生意场讲利益,讲筹码。”她声音很轻,“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过去的合同和股权。最值钱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源,和能守住资源的力量。”
她看向农场。
看向那些晾晒的薯干,那些加固的围墙,那些忙碌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却也带着活气的人。
“你这里有资源。也有力量。”她说,“更重要的是……你这里讲规矩。不是商会的规矩,是人的规矩。”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我赌一把。赌我看人的眼光,赌你这里比商会那些冷冰冰的仓库和撤退计划更靠得住。”
她顿了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