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宝是溜着东边土坡的沟坎摸过来的,脸上蹭着泥,衣角挂破个三角口。
我正蹲在暖阳椒田埂上。
沈惊澜也在。她指尖凝着豆大一点火苗,虚虚悬在一株打蔫的苗子上方,缓慢移动。火苗弱得可怜,风一吹就晃,但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苗子的叶片似乎挺起了那么一丝丝。
“时栀姐!”吴大宝压着嗓子喊,眼珠子还往篱笆外瞟。
土狗抬头,喉咙里滚出低吼。
沈惊澜指尖的火苗“噗”地灭了。
她皱眉扫过去,眼神冷飕飕的。
吴大宝缩了缩脖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用麻绳捆得死紧。
“林渡大哥让人捎的。”他凑近,气息喷在我耳朵边,“指信的说,务必亲手给你,别让巡逻队的瞧见。”
我接过。
包裹不大,入手却沉。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东西的硬棱角。
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针扎似的麻感,顺着指尖往皮肤里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我问。
“天没亮就来了,塞了东西就走。”吴大宝抹了把汗,“哦,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
我展开。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毛边。上面就一行字,写得潦草,笔画拉得老长,有些地方力透纸背。
“偶然所得,或对防御有用。近期勿往北,乱。”
没署名。
但我认得这笔迹。高中三年,林渡的卷面永远工整得像印刷体。
能让他写成这样……
我捏着纸条,指尖有点凉。
“时栀姐?”吴大宝小心翼翼,“林哥他……”
“没事。”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去厨房,陈叔留了早饭。”
吴大宝咽了口唾沫,脚下却没动。
“捎信那人,脸色跟逃难似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北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我没答,拍了拍他肩膀。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攥着包裹,没动。
沈惊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远。她脸色比刚才更白,目光落在我手上。
“什么东西?”她问。
“雷击木种子。”
沈惊澜瞳孔缩了一下。
“他给的?”她下巴朝我口袋方向抬了抬。
“嗯。”
“品相不错。”她语气平淡,“但灵力太躁,不稳。种下去,九成九会炸。”
“我知道。”
“知道还收?”
我转头看她。
她眼里有层惯常的讥诮,底下却藏着点别的,像是警惕。
“他特意送来的。”我说。
沈惊澜嗤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随你。”
我解开麻绳,掀开粗布。
里面躺着五颗种子,拇指指甲盖大小,焦黑色,表面布满龟裂似的细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暗沉的蓝紫色微光。
像裹着闪电的炭。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
滋——
细微的电流声。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
种子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灵力很强,但躁动不安,像锅盖着盖子却沸腾的水。
林渡送这个来……
还特意写上“或对防御有用”。
他清楚农场现在什么处境。
我把种子重新包好,那股麻麻的触感被粗布隔开大半,却依然若有若无地传来。
像微弱的心跳。
走到厨房时,陈实正在揉面。吴大宝蹲在灶膛边啃饼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陈叔,”我靠在门框上,“今天能做点饼干吗?扎实,能放得住的那种。”
陈实一愣。
“面粉有,糖金贵……”
“不用甜。”我说,“加些安神灵芷的干叶粉,再撒一点点暖阳椒粉。”
陈实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要多少?”
“做一炉,包严实点。”
“成。”
吴大宝眨巴着眼:“送林哥?”
我没否认。
他挠挠头,压低声音:“镇上杂货铺刘婶的侄子跑运输,说北边不太平,好些人拖家带口往南走。还说……有些地方庄稼一夜全枯了,比咱之前的枯萎病还邪乎。”
我沉默。
口袋里的纸条像块烙铁。
勿往北。
乱。
“东西做好后,”我对吴大宝说,“你再跑一趟。找那个捎信的人,或者他能联系上的路子,把这包饼干带给林渡。”
吴大宝挺直背。
“包在我身上!”
“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明白!”
他眼里有光。
下午,饼干出炉了。
金黄酥脆,厚实扎实。安神灵芷的粉末混在面里,烤出清冽的草木香。暖阳椒粉只薄薄一层,入口有隐约的暖意,不刺激。
陈实用油纸包好,外面裹了层厚麻布,捆得结实。
“够他吃一阵了。”他搓着手上的面粉,“就是不知合不合胃口。”
“他有的吃就不错了。”我说。
陈实笑了笑,有些感慨。
“那孩子以前来店里,总是最晚一个,边吃边看笔记。”他摇头,“这世道,不知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
我没接话。
把包裹递给吴大宝。
“路上小心。”
“放心吧!”
他塞进怀里,拍了拍,转身消失在篱笆外。
崔文远从他那个堆满仪器的小屋探出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时栀同志!”他声音沙哑却兴奋,“你笔记里那种‘见水就疯长’的野草,我对比了数据,它在阴雨天的生长速率是晴天的三点七倍!根系分泌物还能微调土壤酸碱度……”
他滔滔不绝。
我听着,点点头。
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雷击木种子。
勿往北。
乱。
“……所以这草能改良板结土壤,虽然灵力反应微弱,但生态调节层面……”崔文远顿了顿,推推眼镜,“你脸色不太好。建议明天早起,清晨灵气浓度峰值对调节状态有积极影响。”
“崔文远。”我打断他。
“嗯?”
“如果北边出了大事,官方内部信息,你能看到吗?”
他愣住。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谨慎。
“我有权限访问区域共享平台。”他措辞小心,“但高级别信息会有延迟,或只有摘要。”
“摘要也行。”我说,“如果看到北边开拓区的异常消息,告诉我一声。”
他沉默几秒。
“好。”他点头,没问为什么。
退回小屋,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闷得人胸口发堵。
土狗蹭了蹭我的腿,喉咙里呜咽。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崔文远扎进仪器和笔记里,不再提优化间距,转而研究植物“相性”。蒲青谷有时踱过去看,捋着胡子不吭声。
沈惊澜依旧照料暖阳椒。指尖火苗似乎稳了一点点,也亮了一点点。她脸色还是白,但眼底那层焦躁淡了些。
偶尔,她会在傍晚望着北边的天空,很久不说话。
我问她看什么。
她没回头。
“看云。”声音很轻,“北边的云,颜色不对。”
我顺着看去。
暮色里,云是暗红和铁灰交织的,厚重得像浸透了血锈。
第四天下午,崔文远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他拿着平板,脚步踉跄,眼镜歪了都没扶。脸色青白,眼睛瞪得极大。
“时栀同志!”声音发颤,“区域简报!”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实从厨房探头,手上沾着水。石磊放下锄头。何秀芹拉着苗小花站在门口。言若从阴影里悄悄走近。
沈惊澜猛地转身,带得屋檐下干辣椒串哗啦一响。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简报?”
崔文远把平板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官方通报界面,字体方正,措辞克制。
每个字都像冰锥。
“北境第七开拓区,于三日前遭遇大规模异兽潮冲击。兽潮规模预估为‘乙级上等’,突破外围防线,区内设施损毁严重,人员伤亡未具体统计。部分防线段落崩溃,幸存人员正组织向南撤离。”
日期。
三天前。
正是林渡送来包裹前后。
沈惊澜一把抢过平板。
她手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屏幕微微颤抖。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翕动。
“第七区……”她喃喃道,声音嘶哑,“那是战力榜上好几个狠人的防区……”
她猛地抬头看我。
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点刚积攒的光,瞬间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乙级上等兽潮……能冲垮第七区防线……”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帮疯子引来了什么东西……”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兽潮如果南下,”她眼睛赤红,声音压得低却尖锐,“沿途所有聚居点,所有农场,都会被碾过去!”
她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那些掠夺组织……只会比兽潮更早动手!抢掠逃亡者,洗劫据点,甚至驱赶难民当肉盾开路!”
院子里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陈实的抹布掉在地上。石磊攥紧锄头柄,手背青筋暴起。何秀芹捂住苗小花的耳朵,自己却在发抖。言若缩在阴影里,抱紧了膝盖。
土狗背毛炸起,对着北边低吼。
我站在原地。
怀里那几颗雷击木种子,隔着衣服传来清晰的、麻麻的触感。
像微弱的心跳。
又像遥远的雷鸣。
林渡的字条。
勿往北。
乱。
原来他说的“乱”,是这个意思。
不是小打小闹。
是防线崩溃,是兽潮南下,是秩序撕裂前那声绝望的警报。
我抬起头。
北边的天空,云层厚重阴沉,颜色暗得发黑。
像块吸饱了血的脏抹布,缓缓压下来。
农场刚刚击退野火帮的那点轻松,那点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黑云压城。
而城,只是座刚刚扎下根的小小篱笆院。
风雨真的要来了。
这次,恐怕不是几株臭蒿、几根胶藤就能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