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栀同志。”
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像用尺子量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瘦高,驼背,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这满是泥土露水的院子里,扎眼得像只走错地方的鹤。他腋下夹着平板电脑,手里拎着银灰色金属箱,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复杂标识。
天刚蒙蒙亮。
陈实在厨房门口探头,锅铲停在半空。石磊放下锄头,默默站到我侧后方。言若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屋檐阴影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文远推了推无框眼镜。
“我是秦守正主任指派的技术顾问。根据协议草案附件三第七款,在最终协议签署前的‘磋商期’,我有权入驻农场,进行初步数据采集与环境评估,为后续可能的合作建立基础数据库。”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逗号都没带喘的。
我还没完全醒透。
“哦。”我说,“吃早饭了吗?”
崔文远明显愣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在解析这句超出预设脚本的问话。
“还没有。”他恢复严谨,“但根据日程安排,早餐时间应在完成首次晨间环境基础参数扫描之后。预计耗时四十七分钟。”
“……那你先扫着。”
我转身往厨房走。
早饭是杂粮粥配咸菜。我们围坐在石桌边吃。
崔文远没过来。
他打开箱子,拿出几样奇形怪状的仪器,开始沿着篱笆走。走几步,停一下,在平板上记录。走到东侧那垄辣椒边时,他举起一个带探针的东西,小心翼翼靠近叶片。
那株辣椒我认得。
脾气最爆的“老大”。
探针刚伸到离叶片半寸的地方。
“嗤——”
一小股橘红色火苗,精准喷在探针尖端。
崔文远手一抖。
仪器“嘀”地报警。
他低头看平板屏幕,眉头皱起来。“异常灵力释放事件,记录。释放强度约零点三标准灵能单位。触发条件:疑似接近感知阈值。需进一步测试……”
他又把探针往前伸了伸。
“嗤!嗤!”
这次是两股,更猛。他衬衫袖口燎黑了一小块。
崔文远面无表情后退半步,在平板上记:“重复触发,强度递增。建议建立个体攻击性行为模型。”
我在石桌边喝粥,差点呛到。
陈实憋着笑,肩膀直抖。石磊小声说:“这同志胆子挺大。”
崔文远扫描完小半个院子,走过来时,我们粥都快喝完了。
“初步环境扫描显示,”他站得笔直,“农场核心区域平均灵气浓度,比外围巡逻队驻扎点高出约百分之二百四十。波动剧烈,无规律可循。”
他顿了顿。
“另外,东侧第三垄第二株辣椒,攻击性显著高于同类。建议单独标记,研究其特异性成因及潜在应用价值。”
我放下碗。
“它只是脾气不好。”我说,“不用研究。”
“脾气?”崔文远眉头又皱起来,“灵植不具备高级神经系统,理论上不存在情绪。所谓的‘脾气’,更可能是灵力循环模式异常或环境应激反应。需要量化分析。”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揉了揉太阳穴。
“崔顾问,”我试图换个话题,“你先吃早饭?粥快凉了。”
“谢谢,但我必须先完成晨间数据录入。”他看了眼平板,“另外,关于种植布局,我有基于数学模型的分析和建议。”
他调出一张农院平面图,上面标满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根据光照效率、灵力流动模拟及空间竞争模型计算,现有垄间距存在百分之十五以上的优化空间。如果调整为等边六边形嵌套布局,预计可提升整体灵力吸收效率百分之八点三。”
我盯着那堆几何图形。
看了半天。
“菜会觉得挤。”我说。
崔文远愣住。
“什么?”
“菜。”我指了指地里的苗,“它们挨太近,会抢水抢肥,还会不高兴。不高兴就长不好。”
“生长状态可以通过土壤养分监测、叶片色素含量分析等客观指标评估。”崔文远推了推眼镜,“‘不高兴’是主观描述,无法纳入模型。”
“那就别纳。”
我端起空碗往厨房走。
“时栀同志!”他在身后叫我,“科学种植需要建立精确的数据体系!经验主义具有极大的偶然性和局限性!”
我没回头。
崔文远在农场住下了。
秦守正连他的行李都一并送来——一个行军背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全是数据线、充电宝、备用传感器,还有一摞空白记录本。
他住在西侧空屋。
收拾完第一件事,就是在门口贴了张打印的表格:《每日环境参数记录表》。从凌晨五点开始,每隔两小时一格,要填温度、湿度、灵气浓度、风速、光照强度……密密麻麻。
第二天,他就开始了全天候的“数据化入侵”。
真的,只能用“入侵”形容。
他给每一片菜地区域编号,从A-01到F-12。拿着像耳温枪的仪器,对着叶片背面、茎秆、根系附近的土,嘀嘀嘀地测。
测完了,就在记录本上写:“A-03区,喷火辣椒,植株高度42.3厘米,第三叶脉左侧有微小虫噬孔,疑似早期蚜虫侵害迹象。灵力活跃度高,波动异常。备注:植株倾向性明显,测量时需注意安全距离。”
虫噬孔?
我蹲到那株辣椒前,仔细看。
还真有。针尖大的一个小点,藏在叶脉岔口。
言若悄无声息蹲到我旁边。
他盯着那个小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茎。
“……有蚜虫。”他声音很轻,“不多。昨天刚来的。在背面。”
我翻开叶片。
背面趴着几只几乎透明的、米粒大小的蚜虫。
“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言若低下头,肩膀缩了缩。“……它们,很害怕。一直躲着。我……我想等晚上,偷偷捉掉。”
他怕给我添麻烦。
更怕自己这点“招虫子”的能力,显得没用。
我拍拍他肩膀。
“没事。现在知道也行。”
我起身去屋后摘了几片气味特别的野草叶子——之前发现,这东西揉碎了抹在菜畦边,能赶走小害虫。
不算灵植。
就是普通的草。
但管用。
崔文远站在不远处,平板电脑抵在胸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记录。
他看着我揉碎叶子,把汁液涂抹在辣椒茎秆底部。
又看着言若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叶片背面,那几只蚜虫慢吞吞爬开,消失在土缝里。
他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记录。”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事件:疑似非标准驱虫手段。材料:未识别草本植物。执行人:时栀。协同:言若。效果:目标害虫离去。作用机制:未知。需采样分析。”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从我手里接过一点揉烂的草叶残渣,放进透明密封袋。
又蹲下,用镊子从土缝里夹起一只还没跑远的蚜虫,放进更小的管子。
动作标准得像在实验室。
“这是什么植物?”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研究欲。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后山长的,闻着味儿冲,试了试能赶虫子。”
“经验判断。”
“嗯。”
“缺乏有效成分分析和毒理测试。”崔文远说,“可能存在未知风险。”
“没风险。”我指指那株辣椒,“用了好几次了,菜没死,虫跑了,人也没事。”
“个案不能证明普适性。”他坚持,“需要对照组、重复实验和长期观测数据。”
我叹了口气。
“崔顾问。”
“嗯?”
“这草,后山还有一大片。”我说,“你要分析,随便采。但别拦着我用。”
崔文远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请你记录每次使用的剂量、对象作物、以及观测到的效果。哪怕只是‘好像有用’、‘虫子少了’这样的定性描述。这有助于建立初步关联。”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忽然觉得,这人虽然轴得让人头疼,但至少……是在认真想“解决问题”。
哪怕他的“解决”,和我完全不是一条路。
“行。”我答应了。
崔文远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下什么,转身继续他的测量去了。
那天下午,他又闹了个笑话。
他看中了暖阳椒田——沈惊澜负责照看的那片。
暖阳椒喜温,需要稳定柔和的热力环境。沈惊澜每天坐在田埂边,指尖凝出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火苗,悬在植株上方缓缓移动,像在给它们做日光浴。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
也是她能跟体内狂暴灵力勉强共存的唯一方式。
崔文远在田边测了半天,数据让他困惑。
“这片区域温度梯度非常稳定,波动小于正负零点五度。”他找到沈惊澜,“但热源不明。仪器检测到微弱火属性灵力辐射,形态却异常均匀。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惊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手放的。”她吐出三个字。
“手?”崔文远推眼镜,“人体体表温度无法维持如此精确的恒温场。除非你有特殊的热能调控异能——但你的异能登记资料显示是‘爆炎’,属于高烈度、高不稳定性攻击向能力,与当前观测到的精细调控模式严重不符。”
沈惊澜扯了扯嘴角。
“爱信不信。”
她懒得解释。
崔文远碰了个硬钉子,却不气馁。
他绕着田又转了几圈,换了三种传感器,最后蹲在田埂上,对着平板屏幕上的曲线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异常。”他喃喃自语,“能量输出与登记能力严重偏离。要么是检测误差,要么是能力变异或二次觉醒……或者,登记资料本身就有问题?”
他抬头,看向沈惊澜的背影。
眼神里多了点锐利的研究意味。
沈惊澜背对着他,指尖的火苗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
晚饭时,崔文远没再提暖阳椒的事。
他坐在饭桌边,手里还捧着平板,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看屏幕上的图表。
“时栀同志。”他忽然开口,“我分析了最近三天的虫害观测记录,结合言若提供的昆虫活动异常时间点,发现了一个可能的相关性。”
我们都看向他。
“在言若提到‘虫子突然很慌,往东边飞’的时间段前后,”崔文远把平板转向我们,上面是几条交错波动的曲线,“农场东侧和北侧的土壤湿度、近地面灵气浓度,会出现持续约十五到二十分钟的异常低谷。波动幅度不大,但规律出现。”
他指了指其中一条陡降的线。
“比如昨天傍晚。这个低谷期,正好对应言若预警后的第十七分钟。”
言若捧着碗,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线。
他不懂那些数字。
但他记得昨天傍晚,心里突然发慌,跑到院子东头,看见一群蚂蚁没命地往高处搬家的样子。
“我怀疑,”崔文远语气严肃起来,“这种小范围的、短暂的‘环境参数洼地’,可能是某种东西经过或靠近的征兆。它本身未必有恶意,但会扰动局部灵气和湿气,让敏感的昆虫和小动物感到不安。”
他看向言若:“你的感知,也许比仪器更早捕捉到了这种扰动的前兆。”
言若张了张嘴。
脸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得透亮。
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不是害怕。
是……有点无措,又有点被说中的羞窘,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认可的微光,从低垂的眼睫缝隙里漏出来。
陈实给他夹了块薯干。
“小言厉害啊。”陈实笑呵呵的,“比机器还灵。”
石磊和何秀芹也笑着点头。
蒲青谷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沈惊澜撇撇嘴,但也没再冷哼。
崔文远推了推眼镜,继续扒饭,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但我知道,有点东西不一样了。
饭后,崔文远又找上我。
这次,他提了个新要求。
“时栀同志,为了建立更完善的灵植生长数据库,我需要所有作物的‘初始培育记录’。”他手里拿着个崭新笔记本,眼神充满期待,“包括种子来源、播种日期、初期照料方法、观察到的特殊现象等等。越详细越好。”
我沉默了。
记录?
我哪有什么正经记录。
“……你等等。”
我回屋,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扒拉出一个皱巴巴、封面画着棵歪扭向日葵的硬壳本。
高考前买来记错题的。
后来没用了,就被我拿来胡乱写点种菜时的杂感。
我拿着本子出去,递给崔文远。
他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然后,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了起来。
第一页,用蓝色水笔写着:
“5月7日,晴。后院墙角撒了辣椒籽。土好像有点干,浇了点水。爱长不长。”
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哭脸。
第二页:
“5月12日,阴。辣椒苗出来了,七棵。左边那棵最矮,叶子卷卷的,好像更怕冷?晚上刮风,给它挡了块破瓦片。”
“怕冷”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波浪线。
第三页:
“5月20日,雨。薄荷长疯了。下雨天味道特别冲,摘了点泡水,喝完整个人精神了,晚上差点睡不着。下次下雨少摘点。”
“味道冲”旁边,画了个爆炸头的小人。
再往后翻,全是类似的涂鸦和碎碎念。
没有数据。
没有标准流程。
只有“好像”、“觉得”、“随它吧”、“再观察”。
崔文远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笔记本硬壳——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最后,他合上本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种奇异的光。
“这记录……”他斟酌着用词,“非常……非标准化。”
我有点尴尬。
“凑合看吧。”
“不。”崔文远摇头,语气竟然带着点罕见的兴奋,“虽然缺乏量化指标,但这里面有很多‘定性描述’,恰好对应了我这几天监测到的一些参数异常!”
他翻开本子,指着我写“左边那棵怕冷”的那页。
“你标注‘怕冷’的这株辣椒,位于A-03区东侧边缘。我调取了该区域过去十五天的夜间温度和灵气波动记录。”他快速在平板上操作,调出另一张曲线图,“看这里——在五月十二日、十七日、二十一日,夜间灵气浓度出现过三次短暂低谷,每次持续时间约两到三小时,低谷期温度也同步下降约一点五度。”
他的手指点在曲线那几个明显的“坑”上。
“而这株辣椒的生长速率监测显示,”他又调出一张株高变化折线,“恰恰在这几个时间点之后,它的日生长量出现了明显下滑,平均降幅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
他抬起头,眼神发亮。
“你的‘怕冷’,很可能不是主观错觉,而是对特定环境参数组合——比如‘低温叠加灵气低谷’——的敏感性表现!虽然描述不精确,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我愣住。
看着那几张天书般的曲线图,又看看我本子上幼稚的涂鸦和牢骚。
“所以……”
“所以,”崔文远斩钉截铁,“你的‘感觉’,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被数据部分验证和解释的!它可能是一种基于长期观察形成的、模糊但有效的模式识别能力!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述出来!”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空中虚点。
“我需要重新梳理数据模型!加入‘种植者定性观察’作为一个新的变量维度!虽然权重和转换规则需要大量工作去校准,但这可能是打通经验与数据的关键!”
他抱着我那本涂鸦心得,像抱着什么稀世文献。
“时栀同志,这本笔记,能借我深入研究吗?我可能需要通宵。”
我看着他眼底隐隐泛起的血丝,和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第一次觉得。
这个轴得让人头疼的古板家伙。
好像……
也不是完全没用。
“拿去吧。”我说,“别弄丢就行。”
“不会!”崔文远保证,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往他那间堆满仪器的小屋走,嘴里还念念有词,“‘味道冲’……对应挥发物浓度峰值……‘招虫’对应昆虫信息素……变量……都是变量……”
他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虫鸣,和远处巡逻队隐约的脚步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西屋窗户很快亮起的灯。
灯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伏在桌前,对着平板和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写写画画,一动不动。
陈实收拾完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也看向那扇窗。
“这崔同志……”他摇摇头,笑了,“干活是真拼。”
蒲青谷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
“格物致知,原是正道。”他捋着胡子,望着那灯火,“只是以往,格的是死物。如今这世道,活的、变的、带灵性的东西多了,他那把旧尺子,量起来自然吃力。”
他顿了顿。
“不过,肯把尺子放下,去看看尺子量不出的东西……也算不易。”
我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因为协议草案带来的沉甸甸的憋闷,好像被今晚这一出意外的“数据破解玄学”,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