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了。
不是一辆,是三辆。深绿色的越野车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径直停在了农场篱笆外。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制服,动作利落,腰间鼓鼓囊囊。最后下来的,是秦守正。
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旧夹克,换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肩章和领口的徽记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尺子量过,严丝合缝地嵌在“严肃”和“公事公办”之间。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陈实手里的锅铲早就捡起来了,但人还僵在厨房门口。石磊放下了锄头,默默站到我侧后方。蒲青谷把医书收进怀里,推了推眼镜。沈惊澜没动,依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只是眼神扫过那几辆车和下来的人,嘴角那点冷意更深了些。
言若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土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背毛微微炸起。
秦守正的目光先扫过院子。
狼藉的前门,修补过的篱笆,地上干涸的臭液污迹,还有后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被捆成一串的俘虏的呻吟和呜咽。他的视线在那些痕迹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走过来,步子很稳,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栀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接到吴大宝同志送来的紧急报告。关于昨夜农场遭受武装袭击,以及抓获疑似‘荒野兄弟会’外围成员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情况属实?”
我点点头。
“属实。十二个人,一个头目叫雷彪,C级岩肤能力。剩下都是普通人,有棍棒和砍刀。夜里来的,前门撞门,后院潜入。被我们设的陷阱抓住了。”
我说得简单,没提臭液,没提辣椒粉,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布置。
秦守正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
“带我去看俘虏。”
我侧身让开。
“后院棚屋。”
他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跟上,动作训练有素,手一直按在腰侧。其余人散开,看似随意地站在院子几个角落,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领着秦守正往后院走。
石磊想跟上来,我摆了摆手。陈实欲言又止。沈惊澜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屋。
棚屋门开着。
里面光线昏暗,十二个人被藤蔓和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雷彪在最里面,身上除了绳子,还额外缠了好几圈加固过的胶藤——沈惊澜的主意,说这人皮厚,普通绳子怕撑不住。
看见有人进来,俘虏们一阵骚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秦守正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目光扫过那些人,尤其在雷彪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他看向棚屋角落。
那里堆着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几把卷刃的砍刀,几根包铁的木棍,一些零散的钞票和硬币,还有……那几块刻着扭曲兽首的金属牌子。
秦守正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牌子,用手指抹掉上面的泥污,仔细看了看。
他脸色沉了下去。
“荒野兄弟会的外围标记。”他声音更冷了,“‘铁手’麾下的附庸团伙。这个制式,没错。”
他把牌子递给身后一个队员。
“拍照,记录。所有俘虏面部特征、体貌细节,全部采集。重点是这个雷彪,岩肤能力者,兄弟会外围小头目,有悬赏。”
队员立刻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开始对着俘虏和证物操作。
秦守正转过身,看向我。
“你们处理得很妥当。”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自卫反击,抓获全部袭击者,无己方伤亡。程序上,完全合法。”
他顿了顿。
“但也很危险。”
我没接话。
他继续道:“‘荒野兄弟会’不是野火帮这种流寇。它是一个有严密层级、控制黑市渠道、拥有多名中高阶觉醒者的半军事化组织。你们这次抓了他们的人,等于直接打了他们的脸。按照兄弟会一贯的行事风格,报复是必然的。”
“而且,”他目光锐利,“根据吴大宝同志转述的审问记录,兄弟会对你们农场出产的‘安神灵芷’有明确需求。这意味着,你们已经被标记为有价值的掠夺目标。不仅仅是报复,更是有目的的夺取。”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单靠你们这些人,这些……”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篱笆和作物,“这些防御,挡不住兄弟会主力的一次突袭。哪怕只是派出一支由D级觉醒者带队的小队,你们也扛不住。”
我静静听着。
等他停下,我才开口。
“所以?”
秦守正看着我。
“所以,官方需要介入。”他说,“这些俘虏,包括雷彪,我现在正式接管。他们会接受进一步审讯,兄弟会的据点信息、人员构成、近期动向,都是重要情报。我们会根据情报,评估威胁等级,并采取相应措施。”
他话锋一转。
“但这只是治标。治本的关键,在于提升农场自身的抗风险能力,以及……明确归属。”
他朝身后另一名队员示意。
那人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秦守正。
秦守正接过,没有立刻给我,而是拿在手里。
“上次发给你们的‘建议函’,是基于初步观察的柔性指导。现在看来,形势变化太快,柔性指导已经不足以应对现实威胁。”
他顿了顿。
“这是一份新的‘灵植资源合作与安全保障协议’草案。你可以先看看。”
他把文件递过来。
我接住。
纸张很厚,摸起来有种冰冷的质感。封面上印着官方部门的全称和徽记。我翻开第一页。
目录就很长。
第一章:合作宗旨与原则。第二章:农场基本义务。第三章:官方保障与支持。第四章:资源调配与优先供应。第五章:技术指导与数据上报。第六章:安全承诺与应急响应。第七章:附则。
我快速往后翻。
“农场须于每月五日前,向指定联络点提交上月灵植种植品类、面积、预估产量、已观测特殊效应详细记录表……”
“农场须接受官方指派的专业技术顾问常驻,协助进行规范化种植管理、数据采集及安全评估。顾问人选:崔文远……”
“农场产出中,经评估具有战略价值或特殊效用的灵植及其加工品,须按‘保障性价格’优先供应附表一所列单位,供应比例不低于当期该类产出总量的百分之四十……”
“官方基于本协议,对农场提供‘有限度的安全承诺’,具体包括:定期外围巡逻、威胁情报共享、在农场遭受超出其自卫能力的武装袭击时,可视情况启动应急响应程序……”
“作为交换,农场可获得部分紧缺物资的定额配给额度,包括但不限于:高能量压缩粮、基础药品、燃油、特定型号建材……”
条款很多。
字很小。
我一行行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页边缘。
秦守正没有催我。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带来的队员已经完成了对俘虏的初步处理和记录,正两人一组,将那些瘫软的俘虏拖出棚屋,往车上押送。雷彪被重点照顾,额外加了两副特制的手铐和脚镣,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俘虏们被塞进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厢。车门关上,落锁。
院子里少了那些呜咽和骚动,忽然显得空荡起来。
只剩下风吹过篱笆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陈实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我看完了最后一页附则。
合上文件。
抬起头。
秦守正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我说。
“有什么问题?”
我没立刻回答。
我把文件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
“秦主任,”我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份协议……如果签了,农场算什么?”
秦守正似乎料到我会这么问。
“合作单位。”他回答得很清晰,“受官方认可和保护的特殊灵植生产点。享有协议规定的权利,履行协议规定的义务。不再是游离在体系外的私人地块。”
“那……”我顿了顿,“地还是我的吗?种什么,怎么种,还是我说了算吗?”
秦守正沉默了两秒。
“土地使用权,协议期内依然归你个人所有。”他说,“但种植品类,尤其是具有战略价值的灵植,需要报备。种植方式,需在技术顾问指导下,进行规范化、标准化优化,以提高产出稳定性和安全性。这是为了整体效率,也是为了你们自身的长远发展。”
他说得很官方。
也很明白。
我扯了扯嘴角。
“也就是说,地还是我的,但怎么种,种什么,得听安排。种出来的东西,先紧着官方要的给。出了事,官方‘视情况’来救。作为交换,给我点配额物资,还有……‘有限度的安全承诺’。”
秦守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时栀同志,协议条款是经过慎重考量的平衡。在当前的局势下,个人或小集体独立生存的风险极高。融入体系,接受指导和规划,才能获得可持续的安全和发展空间。官方提供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秩序和保障。”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理解你对自主权的看重。但个人能力再特殊,在时代洪流面前也是渺小的。对抗体系,最终只会被碾碎。合作,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他说得很诚恳。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劝诫?
我把文件卷起来,握在手里。
“我需要时间。”我说,“和我的伙伴商量。”
秦守正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可以。草案留给你。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天,会有一支巡逻队在农场外围区域活动。算是……协议生效前的临时保障。也希望你们,利用这段时间,认真权衡利弊。”
他说完,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惋惜?
“时栀同志,”他说,“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三辆深绿色越野车发动,引擎低吼,碾着泥泞,掉头驶离。车轮卷起的泥点溅在篱笆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污痕。
车子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
陈实第一个憋不住。
“老板……”他声音发颤,指着那些车离开的方向,“他们……他们就这么把人带走了?那协议……那协议咱们真要签?”
石磊搓着手,眉头拧成疙瘩。
“秦主任说得……也有道理。有官方护着,总比咱们自己硬扛强。兄弟会……听着就吓人。”
蒲青谷重重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那本医书,却没翻开,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条款老夫看了几眼……数据上报,技术指导……唉,怕是日后,种什么药,怎么用,都得按他们的章程来。祖宗之法……不知还管不管用。”
沈惊澜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倚着门框,冷笑。
“章程?吞并就吞并,说得那么好听。数据给了,人派来了,东西优先供他们,回头地里的收成怎么分,还不是他们一张嘴说了算?‘有限度的安全承诺’?哼,等你真被兄弟会围了,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可都由不得你了。”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
“时栀,你别犯糊涂。这字签下去,这地方就姓‘公’了。咱们这些人,就成了给他们种地的长工。”
我听着他们的话。
一句一句。
吵。
脑子里也吵。
我把那份卷起来的协议草案放在屋檐下的旧木桌上。
纸张摊开一点,露出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盯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陈实紧张地看着我。石磊眼神里带着期盼和不安。蒲青谷忧心忡忡。沈惊澜满脸讥诮。
还有……
我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言若。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小言。”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仓惶地抬起眼。
“你觉得呢?”我问。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风还在吹,吹得桌上那份协议的纸页哗啦轻响。
过了很久。
久到陈实忍不住要开口催促。
言若才极轻、极慢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却让院子里所有的嘈杂,瞬间冻结。
“……签了。”
他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发抖。
“这里……会不会就不像‘家’了?”
话音落下。
一片死寂。
陈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石磊愣住。
蒲青谷摩挲书皮的手停了。
沈惊澜嘴角的冷笑僵住,眼神晃了晃。
我站在那儿。
看着言若。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深得看不见底的恐惧和依恋。
桌上,那份协议草案被风吹得翻过一页。
露出后面更细密的条款。
还有右下角,留给我签名的那片空白。
刺眼得很。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份草案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像某种东西,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但所有人都知道。
暂停,只是暂时的。
三天。
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