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藤椅上蜷了一夜。
醒来时脖子发僵。
天光灰白,分不清时辰。土狗趴在脚边,耳朵动了动。
院子里有动静。
石磊和陈实在收拾昨晚的狼藉,陶缸碎片、泼洒的黏液。动作很轻,但绷着。
我撑着扶手站起来,骨头嘎吱响。
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凉得扎手。
蒲青谷端来碗姜汤:“驱驱寒。”
我接过,没客气。汤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西屋门开了。
沈惊澜走出来,头发束得利落,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但眼神清醒。她左手手腕的抑灵绷带重新缠过,渗出的暗红色光晕淡了些。
她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停在关俘虏的棚屋。
“都活着?”
“活着。”我说,“捆结实了。”
她点点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手指在冷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来。
她在缓解疼痛。
“吃过早饭,”我说,“得商量商量。”
沈惊澜甩了甩手:“嗯。”
早饭是粥,加了暖阳椒叶和安神灵芷。粥味温和,咽下去后喉咙里留点清甜。
言若捧着碗,小口喝。他坐在角落,眼睛不时瞟向棚屋。
吴大宝蹲在门槛外头吃,稀里呼噜的,眼神往我们这边飘。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碗筷轻响。
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说吧。”我看着沈惊澜,“荒野兄弟会,到底什么来头。”
沈惊澜抽了张糙纸擦嘴,动作很慢。
“北边荒野上的毒瘤。”她开口,声音不高,“不是帮派,是联盟。至少十几个像野火帮这样的外围团伙挂着他们的名号,还有黑市贩子、情报掮客。”
蒲青谷叹气:“老朽早年听商队提过。他们控制着三条地下物资线,什么都沾手。”
“不止。”沈惊澜冷笑,“他们还养雇佣兵。明码标价,杀人放火、绑架勒索,都干。”
言若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上。
他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虫子……怕他们。北边的虫子,都往南逃。”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经常清剿变异兽群,手段狠,波及广。虫子对杀气敏感。”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墙。
“官方呢?”我问,“不管?”
“管不了。”沈惊澜说,“老巢在荒野深处的废弃堡垒里,易守难攻。核心成员很少露面,抓外围的问不出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
“他们专挑偏远村落、小聚落下手。等消息传到城里,早撤了。”
蒲青谷补充:“也有传闻,说他们和城里大人物有牵扯。销赃、买卖情报,总要有渠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篱笆,窸窣作响。
我盯着碗底残留的粥渍。
联盟。黑市。雇佣兵。官方头疼。
野火帮只是触角。
“他们为什么盯上这儿?”我问,“溪谷村那点灵脉,值得兄弟会费心思?”
沈惊澜摇头。
“不一定是为了灵脉。”她说,“可能只是野火帮自己想捞一笔。也可能……”
她抬眼,看向我。
“也可能兄弟会听到了风声,知道你这儿能种出特别的东西。暖阳椒,安神灵芷——在黑市上,这些比灵石值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
陆蔓来过。周明轩来过。秦守正来过。
农场这点秘密,早就不算秘密了。
吴大宝在门槛外小声插嘴:“那个……我昨天听瘦猴提过,说雷彪前阵子去北边‘拜过码头’。回来后就阔气了。”
“拜码头。”沈惊澜嗤笑,“就是去兄弟会的外围据点交供奉,领牌子。挂了名,出事能求援,但抢到的东西也得抽成上供。”
她转向我:“野火帮这次栽了,面子丢大了。兄弟会未必立刻替他们出头,但肯定会把你这儿记上一笔——能一口气吃掉他们一个小队加十二个俘虏的地方,值得关注。”
值得关注。
这三个字像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
陈实搓了搓手,声音发干:“那……那咱们怎么办?”
石磊闷声道:“找官方有用吗?沈姑娘不是说,官方也管不了?”
“管不了,和不想管,是两回事。”蒲青谷沉吟,“若我们能证明兄弟会的手伸到了镇上,威胁生产秩序,官方至少得有个态度。”
他说完,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棚屋的方向。那里面关着十二个人,还有一个雷彪。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刺扎进指甲缝。
“人不能白抓。”我说。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惊澜挑眉:“你想审?”
“审。”我说,“分开审。吴大宝,你去找言若,让他帮忙看看,哪个最怂。”
吴大宝腾地站起来:“好嘞!”
言若轻轻“嗯”了一声。
“问什么?”蒲青谷问。
“问他们知道多少兄弟会的事。据点位置,联络方式。”我说,“再问清楚,野火帮盯上溪谷村,是自作主张,还是兄弟会指使的。”
沈惊澜补充:“还有他们老巢的情况。雷彪是头目,他知道得多。审的时候,别客气。”
她说“别客气”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冷。
我点点头。
“审完了呢?”陈实小声问,“人……怎么处置?”
我没立刻回答。
院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让吴大宝跑一趟镇上。”我说,“给秦主任送个信。”
蒲青谷眼神一动:“信上写什么?”
“就写,我们抓了一伙破坏生产、意图抢劫的匪徒,疑似与‘荒野兄弟会’有关。”我一字一句地说,“问官方管不管。如果管,请派人来处理。如果不管……”
我顿了顿。
“如果不管,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陈实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石磊喉结动了动。蒲青谷垂下眼。沈惊澜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不像。
吴大宝咽了口唾沫:“老、老板,真……真这么写?”
“真这么写。”我说,“原话带到。秦主任要问细节,你就照实说,但别提兄弟会的事是我们猜的,就说从俘虏身上搜出了牌子。”
“明白了。”
吴大宝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去之前,先帮我把周村长请来。”我说,“溪谷村那边,得通个气。”
“好!”
吴大宝小跑着出去了。
早饭结束,院子里的气氛更沉。
沈惊澜走到我旁边,背靠着墙,目光落在远处山峦上。
“你这是在逼秦守正表态。”她说。
“不然呢?”我反问,“等他慢慢评估?兄弟会可不会等。”
沈惊澜沉默片刻。
“秦守正那个人,原则性强,但脑子不僵。你这封信递过去,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派人接管;要么默认你自己处置,但事后一定会找补回来。”
“找补?”
“比如,要求你定期上报产出,或者派驻观察员。”沈惊澜说,“总之,不会让你完全脱离掌控。”
我扯了扯嘴角。
“那也比被兄弟会盯上强。”
沈惊澜侧头看我。
“你好像不怕?”
“怕。”我说,“怕得要死。”
“看不出来。”
“怕也没用。”我揉了揉脸,“麻烦找上门,躲不掉。只能想办法,让它变得没那么麻烦。”
沈惊澜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
“行。”她说,“审人的事,我帮忙。有些手段,你们未必下得去手。”
我看了她一眼。
她左手手腕绷带下,暗红色光晕又渗出来一点,但很快被她用右手按住。
“你伤没好,别勉强。”
“死不了。”她转身往棚屋走,“对付几个杂鱼,用不着灵力。”
她走得很稳。
但我知道,她在忍痛。
蒲青谷坐在屋檐下,翻他那本泛黄的医书,半天没翻一页。
“蒲老,井水污染的事,有眉目了吗?”
蒲青谷合上书,叹了口气。
“那毒粉属阴寒蚀腐一类。或许可用阳和之药对冲,但需找到药性温和、不伤水脉的方子。”
“需要什么药材?”
“主药缺一味‘地阳根’。”蒲青谷皱眉,“这东西喜热,通常长在温泉附近。溪谷村后山那处小温泉,或许能有。”
温泉。
我忽然想起模拟器提示过,那包未知种子需要“天然地热环境”。
还有溪谷村地下可能存在的灵脉。
这些碎片,好像能拼起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村长来得快。老人穿着半旧灰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显然是一早从村里赶来的。身后跟着水生,小伙子低着头。
周村长进门,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又看了看棚屋,脸色更凝重了。
“时姑娘,昨晚……没事吧?”
“没事。”我说,“野火帮来了,又走了。留了点尾巴。”
“留了尾巴?”
“抓了十二个俘虏,包括头目雷彪。”
周村长倒吸一口凉气。
水生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抓、抓了?”周村长声音发颤,“那……那野火帮不得……”
“他们暂时没动静。”我打断他,“但有件事,得让您知道。”
我让蒲青谷把那块铁牌拿出来。
周村长接过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字,但牌子上那个狰狞的兽头标记,他认得。
老人手开始抖。
“这……这是……”
“荒野兄弟会的外围标记。”蒲青谷沉声道,“野火帮,是他们的人。”
周村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水生赶紧扶住他。
“兄、兄弟会……”周村长嘴唇哆嗦,“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这种小村子……”
“可能不是为了村子。”我说,“是为了地下的东西。”
周村长猛地看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村长,您实话告诉我,后山那处温泉,还有附近的地脉,是不是有点特别?”
周村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水生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温泉……旁边有个洞。小时候进去玩过,里面很暖和,石头发光。后来大人不让进了,说怕塌。”
“发光?”沈惊澜从棚屋那边走过来,闻言挑眉,“什么样的光?”
“淡黄色的,很柔和。”水生回忆着,“摸上去温温的。”
沈惊澜和蒲青谷对视一眼。
“可能是伴生灵矿。”蒲青谷说,“或者……微型的灵脉结晶。”
周村长终于缓过气,颓然坐下。
“是……是有这么个地方。早些年地质队来过,说是地下有热泉,带着矿物质。后来灵气复苏,就更暖和了。村里有人偷偷去挖过,挖出些发亮的石头,但卖不出价钱,也就没再管。”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惶恐:“时姑娘,你的意思是……兄弟会是为了那个洞来的?”
“不确定。”我说,“但可能性很大。”
灵脉结晶,哪怕只是微型的,在黑市上也价值不菲。
对兄弟会来说,这确实是块肥肉。
周村长捂住脸,肩膀垮下来。
“造孽啊……”
水生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死紧。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抬起头,眼睛通红。
“时姑娘,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村子……还能保住吗?”
我没立刻回答。
转头看向棚屋。沈惊澜已经进去了,隐约能听到呵斥声。
审问开始了。
我又看向远处山峦。云层压得很低,天色阴沉。
最后,目光落回院子里那些灵植上。暖阳椒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村长,您先回去。”我说,“把村里人能组织起来的都组织起来,守住进村的路。武器不够,就多备些石块、木矛。兄弟会的人真要来,不会大白天硬闯,多半还是夜里下手。”
周村长颤巍巍站起来:“那……那时姑娘你……”
“我这儿审完了,会让人去镇上送信。”我说,“官方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在这之前……”
我顿了顿。
“在这之前,咱们各自守好各自的门。野火帮的俘虏在我这儿,兄弟会要报复,第一个找的也是我。”
周村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鞠了一躬。
水生扶着他,一步步走出院子。
背影佝偻。
蒲青谷低声说:“你这是在揽责。”
“不然呢?”我反问,“让溪谷村顶在前面?他们顶不住。”
“你也未必顶得住。”
“试试看。”
我走到暖阳椒田边,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
叶片温润。
怀璧其罪。
以前我只想躲,想藏。
但现在,藏不住了。
棚屋里的呵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惊澜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沾了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她走到我旁边,也蹲下。
“问出点东西。”她说,“雷彪嘴硬,但有个小喽啰扛不住,吐了。”
“说。”
“兄弟会在北边七十里外的‘老矿坑’有个据点。野火帮每个月要去交供奉。这次溪谷村的事,是雷彪自己揽的,想独吞灵脉结晶,没跟上面细报。”
我心头微松。
至少不是兄弟会直接指使。
但沈惊澜下一句话,又让我绷紧了。
“不过,雷彪上个月去交供奉时,提过一嘴,说南边有个小农场,种的东西有点意思。据点的管事让他‘留意着’。”
留意着。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刺。
“还有呢?”我问。
“据点里常驻的有二十来人,管事是个D级巅峰的‘铁手’,能力是局部金属化。另外,他们和镇上的黑市贩子有联系。”
沈惊澜擦完手,把布扔到一边。
“雷彪还说了个事——兄弟会最近在大量收购‘安神类’灵植,价格开得很高。他本来打算,等拿下溪谷村,就来你这儿‘谈合作’。”
安神类灵植。
安神灵芷。
我闭了闭眼。
果然。
“消息送出去了吗?”我问,“雷彪栽在这儿的消息。”
“应该还没有。”沈惊澜说,“他们这次倾巢出动,留了两个看家的。雷彪原本打算天亮前回去,现在没回,那两个迟早会起疑。”
时间不多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吴大宝回来没?”
“还没。”陈实从厨房探出头。
“等他回来,立刻让他去镇上。”
我走到屋檐下,看着阴沉的天。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山雨欲来。
这一次,来的可能不只是雨。
我沉默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一下,又一下。
木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兄弟会的据点。铁手。黑市联系。安神灵芷的需求。
官方的态度。农场的防御。溪谷村的安危。
还有那些俘虏。
十二个人,一个头目。
怎么处理?
杀?我下不去手。
放?后患无穷。
交给官方?官方会怎么处置?
我忽然想起秦守正那张方正的脸,和他看农场时那种评估的眼神。
他会管吗?
如果管,会管到什么程度?
如果不管……
我抠木刺的动作停了。
血珠凝在指尖,暗红色。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石磊停下了手里的活。陈实站在厨房门口。言若从棚屋那边悄悄走过来。蒲青谷合上了医书。沈惊澜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他们在等我的决定。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院子,扫过那些在阴沉天色下依然静静生长的灵植。
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棚屋门上。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人不能白抓。”
顿了顿。
“审完了,让吴大宝跑一趟镇上。信上就这么写——我们抓了一伙破坏生产、意图抢劫的匪徒,疑似与‘荒野兄弟会’有关,问官方管不管。”
我吸了口气。
“不管,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实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言若缩了缩肩膀。
石磊喉结滚动。
蒲青谷闭上了眼。
沈惊澜嘴角勾起,那笑容又冷又锋利。
风更大了。
吹得篱笆哗啦响。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