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彪没动。
他盯着我,又看看地上那些抖成筛子的俘虏,最后目光落回那两个陶缸上。
眼神里全是挣扎。
跟班们更别提了,一个个往后退,恨不得离门八丈远。有人小声嘀咕:“老大,要不……先撤?”
雷彪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岩肤是不怕刀枪,可缸里那玩意儿要是真有毒呢?还有地上那什么蚀骨粉……听着就邪门。
后院那些人,确实半天没动静了。
我心里也绷着根弦。
面上还得撑着。
吴大宝又拍了一下俘虏的脸,声音扬得老高:“听见没?你们老大心疼你们,不敢动啦!”
俘虏呜咽得更厉害。
这戏演得有点过。
但有用。
雷彪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跟班们如蒙大赦,呼啦啦全跟着往后缩。
我手心全是汗。
陈实悄悄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时丫头,他们……真信了?”
“暂时。”我说,“后院那边,得快点。”
话音刚落,后院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但足够清晰。
雷彪猛地扭头。
他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他吼道。
没人回答他。
后院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但言若在那儿,沈惊澜也在暗处盯着。
应该……不会太糟。
我趁他分神,对石磊使了个眼色。
石磊会意,把手里的粉末包往前一递,作势要洒。
雷彪下意识抬手挡脸。
就这空当,陈实“哐当”一声把炒勺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飞溅。
“还不滚?!”他吼得脸都红了。
老实人发火,效果意外地好。
雷彪眼神阴鸷地扫了我们一圈,终于咬牙:“走!”
他转身,带着那群跟班,退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渐远。
门里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吴大宝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妈呀……吓死我了……”
石磊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陈实手里的炒勺“当啷”掉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我没空放松。
“石叔,你带两个人守在这儿,盯着他们是不是真走了。”我快速说,“陈叔,把俘虏拖回屋里,看紧了。大宝,你跟我去后院。”
吴大宝一个激灵爬起来:“好、好!”
后院比我想的还热闹。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混乱的呻吟、咳嗽,还有压抑的痛呼。
言若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脸色有些白。见我过来,他抬起头,小声说:“都……都倒下了。”
我拍拍他肩膀:“做得很好。”
他抿了抿嘴,眼睛亮了一下。
院子里,景象堪称壮观。
七八个黑衣人东倒西歪,没一个能站直的。最外围两个,被胶藤缠成了粽子,越挣扎缠得越紧,这会儿已经只剩喘气的份儿。
中间三个,正拼命揉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迷迭星的花粉效果拔群,他们看东西估计全是重影。
还有两个,直接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像是睡着了——吸入太多安神灵芷混合药粉,剂量下得有点狠。
唯一还站着的,是个精瘦的汉子。
他离仓库门只有三步远。
但也就到这儿了。
他左脚踩进了一个浅坑,坑里埋着一株“灵植”。那玩意儿长得灵气四溢,叶片翠绿欲滴,在月光下甚至泛着微光,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宝贝。
现在,这“宝贝”炸了。
外壳是晒干的空心菜茎秆,里头塞满了沈惊澜特意调配、研磨得极细的辣椒混合粉末。干燥程度控制得刚刚好,一碰就碎,粉末喷出来,跟微型烟雾弹似的。
全糊他脸上了。
汉子捂着脸,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拼命想睁眼,可眼皮一掀,辣椒粉就往里钻,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在地上疯狂打滚。
鼻涕眼泪混着粉末,糊得满脸都是,看着又惨又滑稽。
沈惊澜从仓库屋顶跳下来,轻巧落地。
她左手还缠着抑灵绷带,右手却拎着根削尖的竹竿,竿头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刚才那声短促的惨叫,估计就是她的杰作。
“解决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这个副头目,有点能耐,差点冲到门口。”
我看了眼地上打滚的汉子。
确实有点本事。胶藤、花粉、药粉,连环陷阱,他愣是躲开大半,冲到这儿。
可惜,贪心害死人。
他看着仓库门口那株“灵植”,以为捡到宝,一脚就踩上去了。
吴大宝凑过来,啧啧两声:“这辣椒粉……沈姐调的?够劲。”
沈惊澜瞥他一眼:“火候控制得好,粉末够细,才能炸开糊脸。吸入鼻腔,更刺激。”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听着都觉得鼻子发痒。
言若小声补充:“虫子……也帮忙了。叮了他们脖子,手背。他们乱拍,就碰到更多藤蔓和花粉。”
难怪。
虫群骚扰,分散注意力,陷阱效果才能最大化。
“都没跑掉?”我问。
“一个都没。”沈惊澜用竹竿指了指院子角落,“有两个想翻墙,被藤蔓拽下来了。现在捆着呢。”
我顺着看去,墙根下果然还瘫着俩,被胶藤缠得结实实,动弹不得。
彻底收网。
野火帮这支偷袭小队,全军覆没。
我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衣服早被汗浸透了。
“把人捆起来。”我说,“和前面那些扔一起。”
石磊带着两个村民过来帮忙。他们拿着麻绳,动作利索,把地上这些“粽子”一个个捆牢实。
副头目还在嚎,被石磊用破布塞住嘴,世界顿时清静不少。
清点下来,后院一共九个俘虏,加上前门被臭液熏晕、后来捆起来的三个,总共十二个。
野火帮这次,算是栽大了。
我们把所有俘虏拖到前院,扔在一处。
雷彪那伙人已经不见踪影,估摸着是真撤了。但不敢大意,石磊还是安排了人守夜。
院子里点起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十二个俘虏排排躺,场面有点壮观。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萎靡不振,副头目最惨,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只剩两条缝,还在那哼哼。
雷彪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能气吐血。
可惜他没看见。
我蹲下来,检查俘虏身上。
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把粗糙的砍刀,几根包铁的木棍,零散的火石、干粮。衣服也是杂七杂八,不像统一装备。
但蒲青谷凑过来,拿起一把砍刀,仔细看了看刀柄。
又翻了翻另一个俘虏的腰带内侧。
他眉头渐渐皱起来。
“时姑娘。”他声音压低,“你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
他手里捏着几个小小的金属牌。牌子很薄,边缘粗糙,像是手工敲出来的。上面刻着图案,但磨损得厉害,看不清全貌,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个扭曲的兽头,下面有几道划痕。
“从几个人身上分别搜出来的。”蒲青谷说,“藏的地方不一样,有的在鞋底夹层,有的缝在衣角。”
藏得这么隐蔽。
我接过一块,摸了摸。金属质地很普通,但刻痕的手法……有种说不出的规整感,不像随便乱划的。
沈惊澜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她拿起一块牌子,用袖子擦了擦污迹,凑到油灯下细看。
看了几秒,她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她声音有点沉,“‘荒野兄弟会’外围附庸团伙的标记。”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哼哼的副头目都停了声。
“荒野兄弟会?”我重复一遍,没听过这名号。
沈惊澜把牌子递还给我,脸色不太好看:“一个流窜的觉醒者组织,规模不大,但行事狠辣,专门在荒野地带劫掠小聚落、商队。他们核心成员不多,但会收编一些本地流寇、混混团伙,作为外围附庸,帮他们做事、探路。”
她顿了顿。
“这些外围团伙,身上会带这种牌子,算是身份凭证,也是方便兄弟会的人辨认。”
我捏着那块小铁牌,指尖有点凉。
“所以,野火帮……是‘荒野兄弟会’的外围?”我问。
“看这牌子,八九不离十。”沈惊澜说,“野火帮头领‘火蝎’,是D级火系。这种实力,在兄弟会里也就是个小头目水平。他们盘踞镇北采石场,劫掠周边,很可能就是在给兄弟会收集物资、摸清地形。”
吴大宝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荒、荒野兄弟会……我好像听瘦猴提过一嘴,说北边有个狠茬子组织,专吃人不吐骨头……”
连混混都知道这名号。
看来不是善茬。
蒲青谷叹了口气:“难怪。野火帮这次行动,不像普通流寇抢粮。又是投毒逼迁,又是夜袭强攻,目标明确,手段也狠。若背后有人指使,就说得通了。”
我盯着地上那些俘虏。
所以,这不是结束。
打跑了一个野火帮,可能惹上了一个更麻烦的“荒野兄弟会”。
溪谷村的灵脉,恐怕早就被盯上了。野火帮只是先锋,如果这次他们失利,兄弟会会不会亲自下场?
院子里油灯噼啪响了一下。
光晕晃动,照得每个人脸色明暗不定。
胜利的轻松感,一下子没了。
我握紧那块铁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先把人看管好。”我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天亮再说。”
沈惊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言若悄悄挪到我身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他。
他小声说:“虫子……还在怕。北边……有更多。”
更多什么?
他没说清楚。
但意思到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他摇摇头,还是蹲在原地没动。
石磊和陈实安排人把俘虏拖进柴房锁好,又加固了门窗。吴大宝自告奋勇守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棍子,眼睛瞪得溜圆。
其余人陆续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蒲青谷和沈惊澜。
蒲青谷把玩着那块铁牌,沉吟道:“此事,须得谨慎。若真牵扯到‘荒野兄弟会’,单凭我们,恐怕……”
他没说完。
但意思明白。
沈惊澜冷笑一声:“兄弟会又怎样。一群荒野里的鬣狗,欺软怕硬罢了。他们真要来,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话是这么说。
可她现在灵力反噬未愈,真对上,能发挥多少实力?
我捏了捏眉心。
累。
身体累,心也累。
就想种个地,怎么麻烦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明天,我再去趟溪谷村。”我说,“得跟周村长通个气。另外,净尘豆苗长得太慢,得想想办法。”
蒲青谷点头:“老朽与你同去。那井水污染,或许能用些土法子试试。”
沈惊澜没吭声,转身往自己屋子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牌子的事,先别声张。”她说,“省得人心惶惶。”
我点头。
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蒲青谷也叹了口气,揣着铁牌回屋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狼藉。打翻的陶缸,散落的粉末,还有拖拽留下的痕迹。
油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土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舔了舔我的手。
“你也觉得麻烦,对吧。”我低声说。
它当然不会回答。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
我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空。
星星很少。
云层很厚。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