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九章 梦工场
次日上午,岳知谦带着整理妥当的资料走进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手里捏着两页纸质文稿,一页罗列助理候选人员,另一页标注梦工场整套配置规划,纸张边角齐整,没有褶皱。
王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待签的流程单。他伸手接过那两页纸,目光缓缓扫过纸面内容,暂时没有开口表态。
助理人选名单上一共标注了三位公司内部人员。首位是沈彬,条目后附带详细的学历履历与从业背景,从服役期间的通信员经历到转业后的行政岗位,时间线完整,没有任何断档。其余两人也都在名单上,名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岳知谦手写的备注——私下面谈过,沟通顺畅,态度诚恳。
“沈彬早年服役期间,曾担任首长通信员,处事分寸拿捏得当。”岳知谦站在办公桌侧前方,简洁扼要地介绍人选特质,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转业后进入私企负责行政相关事务,行事利落干练,人情往来也通透稳妥。”
王宸听完,没有多看那两个人的条目,轻轻将名单搁在桌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语气淡然:“人选由你自行敲定。这名助理是协助你处理事务,并非为我所用。”
岳知谦颔首应声。他弯腰将那份助理名单从桌上拿起,对折一下,夹进了记事本的封套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收回助理名单后,他顺势铺开了第二页文稿。纸面朝上,平展在桌面上,清晰记录着梦工场货运卡车的改装明细。整份清单由方振拟定,条目写得工工整整,每一行前面都标了序号,逐一列明所需设备、配套工具与各类耗材材料。纸张的右下角还有方振手写的签名和一个日期——三天前的。
“方振已经把车辆送至专业修理厂动工改造。”岳知谦说。他指尖顺着条目依次往下移动,一边指一边说,“计划加装两台发电机组,一台专供加工设备运转,另一台负责整车照明与电子电脑设备供电。原车工作台稳固性不足,需要重新焊接加固。原有工具储物柜体容积偏小,无法收纳全部配件,统一更换大容量柜体。”
他的指尖在“两台发电机组”和“大容量柜体”两个条目上分别停了一下,确认王宸看到了,才继续往下移。
“随行房车改造进度如何?”王宸问。
“交由余强负责对接改装事宜。”岳知谦说,“整车主体结构无需大幅度改动。车厢后部隔出空间加装上下双层床铺,前端区域增设一体式灶台与冷藏冰箱,日常食宿基本可以满足。洗漱如厕依托沿途公共设施,不必额外增设设备占用空间。”
王宸没有继续追问房车改造的细节。他的视线从清单的中段移到下半部分,定格在一处条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指了指那一行,开口询问:“这款小型数控铣床,采购渠道怎么安排?”
“方振已经对接了数家二手设备经销商,正在实地核验货品状态。”岳知谦答道,“全新设备采购成本过高,挑选工况完好的二手设备即可满足加工需求。”
王宸微微点头,视线从纸面上收回来,看向岳知谦。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明确的叮嘱意味:“设备采购环节你全程把关,务必核验实际性能,避免购入无法正常投产使用的器械。”
“这点可以放心。”岳知谦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方振出身部队修理连队,机械设备检修调试经验充足。他经手的设备,性能好坏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王宸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迈步走向落地窗前。
那扇窗正对着公司的大院。视野囊括了整片院落——数台车辆规整地停放在划好的车位上,深色的SUV、白色的商务车、几辆工具车,排列得井然有序。远处是厂房和楼宇,错落排布,在上午的光线里勾勒出高低起伏的天际线。院门口的门卫岗亭里,有人影在走动。
王宸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默伫立了片刻。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冷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岳知谦。神情沉静,目光坦然,像是终于要把一段想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梦工场的构想,源自巴西之行的所见所闻。”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思绪深处捞上来的,“印第安村落里,祖辈传承的母语渐渐后继无人,本土独有作物种子不断流失,生存土地也被外来势力侵占。一脉文明,就这样慢慢消亡。”
岳知谦站在办公桌旁,手里还捏着那支签字笔。他没有插话,也没有低头记录,只是静静倾听,目光落在王宸的脸上。
“这样的现状,国内同样存在。”王宸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但内容已经转回了国内,“不少年轻人怀揣创新构想,却受制于设备短缺、资金匮乏,又缺少助力扶持,很多项目半途夭折。长此以往,鲜活的创新活力只会不断损耗衰退。”
岳知谦听到这里,才低下头,翻开记事本,提笔写了几个字。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轻。
“所以咱们首站选定广西这支大学生无人机研发团队开展帮扶?”他问,一边写一边确认。
“信息是徐锐从网络平台搜集而来的。”王宸道出缘由,走回办公桌边,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一只手臂撑在桌面,“几名在校生自主研发出无人机整机,飞行控制系统调试完毕,唯独欠缺外壳加工渠道。多方联系本地加工厂,对方得知研发主体是学生群体,纷纷回绝了接单请求。”
“那架无人机续航水准处于什么层级?”岳知谦抬起头。
“单次续航可达四十分钟。”王宸说,“市面主流同类机型续航大多仅有半小时。团队自主编写飞控程序,独特算法有效降低了能耗,续航优势十分明显。”
岳知谦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下“续航40分钟”几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写完后又抬眼,问起了专利相关的规则——这个话题之前虽然谈过,但他需要再次确认具体到这个项目上的适用标准。
“经济条件受限、无力承担申报费用的项目,全部由公司先行垫付资金。”王宸把规则又过了一遍,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定稿的内部文件,“技术实现商业转化后,再从收益中抵扣款项。公司出资申报的专利,署名顺位尊重研发者——发明人位列第一,公司名称附加在后,仅作资质背书。研发方自有资金独立申报,则不添加公司名号。”
“这批大学生的项目如何界定?”岳知谦问。
“他们暂无资金储备。”王宸说,“按垫付规则执行专利申报,署名顺序依照既定标准排布。”
岳知谦落笔记录,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行,然后停了一下,又开口问:“徐锐原先便是你的助理吧?”
“没错。”王宸点头,“现已调配至梦工场专项工作。兼顾线上平台搭建与随车外勤,负责影像拍摄、文案编撰,多平台同步发布内容,让更多创作者知晓帮扶渠道。”
“线上平台拟定什么名称?”
“定名‘梦工场创新产品扶助平台’。”王宸说,“先上线网页端口,小程序后续再逐步开发完善。”
岳知谦记下了平台名称。王宸没有停,继续补充布局思路,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信息来源不能单纯依靠网络搜集推送,还要搭建通路,方便有需求的创作者主动对接我们。”
岳知谦笔尖顿了顿。他略作思索,抬起头说:“我考虑尝试和各大高校建立合作关联,拓宽在校研发群体的知晓范围。”
王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想了大概三四秒钟,才开口:“先扎实做出实际成果,形成行业影响力之后,自然会有各方人员主动寻求合作。”
岳知谦点头认同。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询问人员调配事宜:“驻外一组人员名单已然敲定。除去抽调参与梦工场任务的人员,二组剩余人力如何调配?”
“二组定为机动编制。”王宸说,“根据实际需求灵活调配,兼顾梦工场外勤、总部日常运转以及各类突发状况处置。”
“宋阳专职负责你的出行驾驶,是否同步归入梦工场外勤序列?”岳知谦问。这是一个需要明确边界的问题——宋阳的岗位性质介于安保和司机之间,如果划归梦工场,就意味着他大部分时间要随车外出;如果划归总部,则更多时间留在本地。
“宋阳划归二组编制。”王宸的回答没有犹豫,“本职承担出行驾驶工作,同时兼任近身安保,具备实战防护能力。张慧担任行政助理,心思缜密处事细致,陪同外出处理各项事务更为稳妥。”
岳知谦低头,将二人的职责划分记录在册。写完这一条,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继续翻到新的一页,同步汇报技术岗位的招聘进度:“机械、电子、软件开发、性能测试四类岗位同步招人,每岗配置两名人员。招聘不拘学历文凭,实操能力作为核心考核依据。”
“退伍人员不强行转型技术岗位。”王宸着重强调了一句。他知道岳知谦心里对老兵们有一份特殊的情结——大家都是同一个系统出来的,能拉一把的时候总想多拉一把。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情分就能解决的,“并非能力不足,跨领域学习周期漫长,现阶段没有充足时间磨合沉淀。若有人员有意精进技术,公司承担培训费用,学成归来再定岗履职即可。”
岳知谦表示已然记下。笔尖在纸面上又走了两行,他顿了顿,主动补充了一句:“总工岗位暂未寻得合适人选,现阶段由我兼任负责技术统筹。”
王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岳知谦合上记事本,皮革封面合拢的声音干脆利落。他站直身子,把笔别进封面卡扣里,抬眼看向王宸:“我即刻着手推进各项事宜。今日便安排沈彬到岗履职,宋阳与张慧明日前来报到。梦工场设备预计本周全部就位,下周具备出车条件。”
“不必仓促赶路。”王宸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的人,“万事筹备妥当再启程。首站目的地桂林,两名大学生团队在此等候。单程行车耗时两日,沿途路费油费、食宿开销统一统筹安排。”
“清楚了。”岳知谦说。
他拿着记事本,迈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手指已经触到了门把手。
在即将推门出去的瞬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犹豫,而是想起了什么。他微微回头,看向仍然坐在办公桌后的王宸,开口说道:“师兄,何英昨夜联系过我。”
王宸的目光从桌上的文件上移开,看向他。
“她知晓五十亿资金相关事宜。”岳知谦的语气比刚才汇报工作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介于正式和私密之间的分寸感,“叮嘱我多留意把关,避免出现资金受损的状况。”
王宸沉默不语。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岳知谦的脸上,没有追问何英具体说了什么,也没有对那条叮嘱做出任何评价。沉默持续了两三秒钟,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岳知谦看出了他的沉默里没有追问的意思,便淡淡一笑,自己把话接了过去:“我已经宽慰她了。这边事务,自有专人把控。”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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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办公区里弥漫着食堂饭菜的余味和咖啡的苦香。大部分人已经回到工位上,开始了下午的工作。宋阳与张慧一前一后,依次前来办理入职报到。
宋阳年过三十,一米七八的身形体魄紧实硬朗,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他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上半身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像一棵移动的树。步履沉稳,悄无声息,走到哪里都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岳知谦之前介绍过他的履历:出身侦察连队,退伍后深耕私人安保领域,服务过不止一位企业高管,履历扎实可靠。这个人是岳知谦从好几份简历里精心筛选出来的,不是随便塞过来的。
张慧年纪稍轻,二十六七岁,身形清瘦,今天换了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比面试那天又短了一些,几乎露出了耳廓。她的言语语调温和平缓,说话时习惯先顿一下再开口,不会抢话也不会冷场。此前一直在公司行政岗任职,事务处理严谨周全,岳知谦和她共事过一段时间,说从未见她出过任何疏漏差错。
两人站在办公桌前,姿态都不卑不亢。
王宸没有寒暄。他从桌上的笔筒旁边拿起一串车钥匙,两根手指捏着,推到桌面前沿。宋阳上前一步,伸手接过。
“院内停放的车辆交由你调度。”王宸说,语气和交代工作时没有任何区别,“明日起,我的所有出行行程,你全程随行。”
“明白。”宋阳将钥匙握在掌心里,收回身侧。言语简练,没有多余的说辞。
“日常居住安置在哪里?”
“岳总已经安排好公司后方宿舍。”宋阳答道。
王宸微微颔首。他靠进椅背里,补充交代了工作职责:“本职负责驾驶出行,同时全权负责随行人身安全。无需外出值守时,归文永强的二组统一调度。”
“知晓。”宋阳应声作答,侧身站立一旁,给张慧让出了正对办公桌的位置。
王宸的视线转向张慧。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缓缓交代工作内容:“日常随行记录事项、对接联络人员、处置各类细碎事务。留守总部期间,听从岳知谦工作安排即可。”
张慧轻轻推了推镜框。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能看出来她是在借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整理思路。她说:“岳总大致交代过工作范畴。我还需要额外研习哪些内容?”
王宸看着她,目光沉静。他停顿了一瞬,然后说了四个字:“学着识人辨心。”
张慧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行走外界,形形色色人员繁杂。”王宸的话语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经验里提炼出来的,“能甄别言语真伪,便是够用的本事。”
张慧短暂地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叫“甄别言语真伪”,也没有要求举例。她只是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今日先熟悉环境。”王宸最后说,“明日正式上岗履职。”
二人躬身告辞。宋阳微微点头,张慧也说了一声“好的”,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宋阳先出去,侧身让了一下门,等张慧迈过门槛后才松手。房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门刚关上不到半分钟,又被推开了。
文永强走了进来。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工作记录本,封面上贴着一个编号贴纸。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没有客套,直接把本子平放在桌面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一组驻外人员安排,我已经和岳知谦商议敲定了。”文永强说,目光落在本子上,逐条确认,“郑勇、王磊、黄凯、沈彬四人组成驻外小队,执行半年轮岗制度,由郑勇带队统筹。”
王宸问:“防护装备配置情况?”
“依照此前要求全部配齐。”文永强说,“队员均修习闭脉术,基础功底达到合格标准。郑勇自身根基扎实,修习进度远超其他人。”
王宸斟酌了片刻。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叮嘱了几个原则性问题:“身处境外地界,秉持‘不主动滋事、遇事绝不怯懦’的准则。遭遇纠纷,优先稳妥脱身,万不得已再出手制衡。严格规避致人伤亡的情况。”
“规则尽数铭记。”文永强说。他没有在本子上记——这些规则他早就背熟了,今天只是再听一遍确认。他翻动本子,翻过了关于驻外的那几页,停在了后面一个做了标记的位置,顿了顿,说起另一桩事:“赵志远私下给我发送了讯息。”
王宸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到了文永强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对方提醒我审慎防备身边人员。”文永强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这件事我未曾向旁人透露分毫。”
王宸问:“你自身如何判断?”
文永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选,又逐一排除。
“暂时无法锁定可疑人员。”他最终说,“后续我会暗中留意排查。”
王宸没有继续追问。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太小心了”,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文永强收拢本子,站起身准备离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而是蓦然驻足,回过头来。
“师兄。”他说。
王宸看着他。
“你曾说过,阴藏于阳之中。”
“没错。”王宸的声音很轻,但确认得很干脆。
文永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似坦荡的光明地界,往往潜藏着未知凶险。”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王宸回应,拧开门把手,迈步离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刚才宋阳走路的声音如出一辙——都是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落地无声的步伐。
王宸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文永强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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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的清晨。
天色刚亮不久,东边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公司大院里已经忙碌起来,几个人影在货运卡车和房车之间来回走动,做着最后的检查。整装完毕的梦工场货运卡车缓缓驶出大院,车头转向正东,迎着晨光驶上了主干道。
白色解放卡车,车身简约大气。车头靠近驾驶室的位置,喷涂着一行小巧的黑体字——“梦工场”,字体简洁,没有花哨的装饰。车体两侧印刻着平台名称与官方网址,版面规整醒目,蓝底白字,远距离也看得清楚。这些字样是徐锐找人喷涂制作的,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调色对版。
卡车后方,紧跟着一辆无任何标识的白色依维柯房车。车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喷涂或贴纸,从外观看就像一辆普通的旅行房车。
方振坐镇卡车驾驶位,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郑勇和王磊并排坐在副驾——郑勇靠窗,王磊坐在中间。两个人都没有聊天,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向后掠去的行道树。
房车由徐锐操控方向盘。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顺。余强陪同随行,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拧开喝一口。
初次奔赴异地开展帮扶任务,几人心底兼具新鲜感与紧绷感。新鲜的是终于要上路了,绷着的是怕哪里出差错。
王宸伫立在办公楼三层的窗前,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大院大门。他没有下楼,只是在窗前站着,双手抱臂,身形挺拔。岳知谦立于他身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随时准备联络对接。
车队驶出院门,拐上了主路,车身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岳知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说:“徐锐反馈行程进度,预计两日之后抵达桂林。已经和研发团队敲定了对接事宜,对方届时会在高速路口等候接应。”
王宸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车队:“路途行车谨慎驾驶。叮嘱全员,保障自身安全。”
岳知谦低头编辑讯息,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点击发送。然后他抬眼,看向窗外。车队的影子已经拐过了路口的弯道,只剩下路面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缓缓沉降。
他开口问:“师兄,你预估梦工场最终能做出何等规模?”
王宸没有即刻作答。他的目光仍然望着院门的方向——车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路面延伸向远方。路面上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
“最终格局不由我们掌控。”他说,“决定权握在每一位踏实干事、心怀理想的创作者手中。”
岳知谦没有再继续追问。他低下头,在记事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暖阳穿透玻璃窗洒落在桌面上。光线是金白色的,温暖而不刺眼,照亮了案头随意摆放着的几张照片。
那是几张异域风光的相片——巴西印第安村落里拍下的。画面里,一位老者静坐在残破的屋舍前,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几个赤足的孩童踩踏着泥泞的土地,身后是低矮的茅草屋顶和远处葱郁的雨林。苍凉的画面定格在相纸之上,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五十亿资金早已完成存储手续。
归国次日,王宸便同何英一同前往银行办理了相关业务。全程何英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柜员在电脑上操作,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看着王宸在几份文件上签字。办结后走出网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何英才出声感慨了一句——这辈子从未接触过这般数额的资金。
王宸当时侧头看了她一眼,说,自己也是首次见到如此体量的财富。
那笔大额款项最终留存于私人账户保管,仅划拨两亿注入公司账户,足额支撑日常运营与物资采购开销。其余资金按需动用,不动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账上。
一张纵横海内外的布局大网,正有条不紊地编织延展。
区域代理商签约落地了。生产合作渠道敲定稳固了。陈怀远那边欠下的人情羁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牵动。两支五人行动小队建制完备,随时可以出动。梦工场外勤队伍顺利启程了,车轮碾过路面,载着设备和希望驶向西南方向。
脉络从本土腹地延伸至海外疆域,横跨东南亚与南美大陆。一条线连着东南亚的专利布局,一条线牵着巴西的市场铺垫,还有更多的线正在铺设当中。
前路既有携手相助的同伴——那些愿意垫付费用、随车奔波、熬夜调试设备的人——也有暗中发难的对手。那些对手是谁,目前还不完全清楚,但王宸知道他们一定存在。商业世界从来不是一片净土。
大势已然铺开,无从回头。
明媚的天光之下,办公室里安静而温暖。案头的照片里,巴西村落的老者和孩童仍然凝固在那一瞬间。而在这个万里之外的房间里,一张办公桌、一沓文件、一笔巨额资金、一支刚出发的车队,正在无声地改写着一些东西。
蛰伏的希望,正悄然生根抽芽。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