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一声比一声重。
木门连着门框一起震,灰簌簌往下掉。那声音粗嘎,吼着:“种地的娘们,乖乖把好东西交出来!”
我吸口气。
没看门,转身往大门内侧两边走。那儿摆着几个半人高的陶缸,盖着厚木板。
石磊喉咙发紧:“时姑娘,他们……”
“我知道。”
我打断他,手按在陶缸冰凉的沿上。
屋顶上,沈惊澜动了。她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月光照着她下巴。
“领头那个,”她声音压得极低,“皮肤颜色不对。”
我抬头,从门缝往外瞥。
月光底下,最前面那个身影格外魁梧。他没用工具,直接拿肩膀撞门。裸露的胳膊和脖颈,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像石头。
“岩肤。”沈惊澜吐出两个字,“C级,防御特化。普通刀枪打不穿。”
她顿了顿。
“我现在这点火,烧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
门又是一声巨响。
门闩中间那截木头,已经出现明显的弯曲。裂缝像蛛网,从中间往外蔓延。
石磊脸白了。他握锄头的手,指节捏得发青。旁边几个从溪谷村跟来的青壮,攥着削尖的木矛,手臂都在抖。
陈实咽了口唾沫。他手里的大炒勺举着,可眼神有点飘。
差距太大了。
蒲青谷抱着药箱,退到屋檐底下。老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吴大宝在后院方向探头。他脸上还沾着灰,看见前门这阵仗,腿明显软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
“沈姐。”我朝屋顶说,“试试看,能干扰一下吗?”
沈惊澜没吭声。
她抬起左手——缠着抑灵绷带的那只。绷带缝隙里,暗红色的光晕挣扎着渗出一点。她五指虚握,对准门外。
呼。
一小团暗红色的火苗,从她掌心飘出去。
晃晃悠悠,穿过门缝,飘向那个撞门的男人。
火苗落在他后颈上。
滋啦。
一声轻响。火苗灭了,男人后颈上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痕迹。
就没了。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他抬手,摸了下后颈,扭过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方阔,眼睛很小,里头的光又凶又糙。
他咧嘴笑了。
黄牙。
“挠痒痒呢?”他声音轰隆隆的,“里头还有会玩火的?抓回去给兄弟们暖暖床!”
身后几个跟班哄笑。
男人笑完,脸色一沉。他往后退了半步,蓄力,然后猛地前冲!
这次是用整个身体,像一头蛮牛,狠狠撞在门板正中!
咔嚓!
门闩终于撑不住了。
中间那截木头,从裂缝处彻底断开。半截门闩掉在地上。
两扇木门,被撞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月光和那个男人的脸,一起从缝隙里挤进来。
他一只眼睛贴着缝,往里扫。看见我,看见石磊他们,看见院子里那些陶缸。
他笑得更欢了。
“就这?”他嗤笑,“种地的娘们,带几个老弱病残,也敢跟野火帮叫板?”
他伸手,从缝隙里探进来,抓住一扇门板边缘。
手指粗得像胡萝卜,皮肤灰白。他用力往外拉,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缝隙在扩大。
从一巴掌宽,变成一肘宽。
石磊吼了一声,是喉咙里压出来的闷吼。他抢上前,手里削尖的木矛,从缝隙里狠狠刺出去!
瞄准男人胸口。
男人没躲。
他甚至挺了挺胸膛,迎着矛尖。
噗。
矛尖扎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
没扎进去。
像扎在硬牛皮上,矛尖滑了一下,只留下一个白点。石磊被反震得后退两步。
男人哈哈大笑。
他另一只手也伸进来,抓住另一扇门板。
“给老子——开!”
他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
两扇木门,被他硬生生从外往内,掰开更大的角度!
门轴哀鸣。
固定门轴的砖石,开始松动,往下掉碎屑。
完了。
这念头在所有人脑子里闪过。
陈实手在抖。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慌。
我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没看那个正在掰门的男人。
我在看陶缸。
看缸沿,看压在木板上的石头,看从缸底延伸出来、埋进土里的几根细竹管。竹管另一头,通到门框上方和两侧的缝隙处。
时机。
还差一点。
男人已经把门掰开到能侧身挤进来的宽度。他身后一个跟班,急不可耐,侧着身子想从缝隙里先钻进来。
那跟班瘦,像条泥鳅。
他脑袋先探进来,然后是肩膀。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
“老大,我先……”
话没说完。
屋顶上,沈惊澜又动了。
她右手一扬,一道黑影从屋檐上疾射而下!是半块瓦片,直取那瘦子探进来的脑袋!
瘦子吓一跳,猛地往后缩。
瓦片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砸在门外地上,啪嚓碎裂。
瘦子惊出一身冷汗,破口大骂。
掰门的男人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抬头,瞪向屋顶的沈惊澜。
“还有个会扔垃圾的?”他狞笑,“等老子进去,第一个弄你!”
沈惊澜没理他。
她伏在屋顶,像一只蓄势的猫。左手绷带里的红光,又亮了一点,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下去。
她在忍。
我知道,她现在的身体,每动用一点能力,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剩下的,得靠我了。
门缝已经宽到能容一个人轻松走进来。
男人不掰了。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灰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抬脚,准备跨进来。
就是现在。
我弯腰,双手抓住陶缸上压着的石头,用力一掀!
石头滚落在地。
厚木板跟着被掀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从缸口冲出来!
像一百只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发酵了三个月。离得最近的陈实,当场干呕了一声。
石磊脸都绿了。
连屋顶上的沈惊澜,都下意识偏了偏头。
门外正要跨进来的男人,动作僵住。
他鼻子抽了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什么鬼味……”
他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抓住缸沿,用力将陶缸往一侧倾斜!
里面浓稠的、墨绿色的液体,顺着缸口涌出,哗啦流进埋设在缸底的竹管入口。
液体黏稠,流动不快。
但竹管是提前埋好、有倾斜角度的。液体一进去,就在重力作用下,顺着竹管往前冲。
门框上方,两侧。
那些用泥巴封着的小孔,被黏稠液体从内部冲开!
噗嗤——
嗤——
几股墨绿色的黏液,从门上方和两侧的缝隙里,激射而出!
劈头盖脸,淋了门外正要进来的男人一身!
他首当其冲。
脸上、脖子上、胸膛上,全是那种墨绿色、黏糊糊、散发着恐怖恶臭的液体。
他整个人愣住。
大概有两秒钟,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然后,那股味道钻进他鼻子。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变成铁青。
眼睛瞬间充血。
“呕——!”
他猛地弯腰,剧烈干呕起来。不是装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味道太冲了。
岩肤防得住刀枪。
防不住气味。
他身后的跟班们也遭了殃。站得近的,被溅到一些,当场捂着鼻子惨叫。站得远的,也被弥漫开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什么玩意儿!”
“操!臭死了!”
“我眼睛——我眼睛睁不开了!”
黏液里有刺激性的成分。沾到皮肤上,火辣辣的疼。溅进眼睛里,更是刺痛难忍。
门外一片混乱。
男人还在干呕,呕得撕心裂肺。他试图用手抹掉脸上的黏液,结果越抹越匀,味道更冲。
他踉跄后退,撞到一个跟班。
两人一起摔倒。
机会。
我朝陈实喊:“陈哥!点火!”
陈实早就准备好了。
他手里抓着几个拳头大小的草团,草团外面裹着干辣椒叶。草团顶端,插着一小截正在燃烧的草绳。
他冲到墙边,踩着一个垫高的木墩,把草团从墙头用力扔出去!
草团划着弧线,落在门外那群人中间。
落在地上那些溅开的黏液上。
黏液本身不易燃。
但它在挥发。
尤其是被人体温加热、被夜风一吹,那股恶臭的气体蒸腾起来,弥漫在空气里。
燃烧的草团,落进这片气体中。
没有爆炸。
但——
呼!
一片暗红色的、呛人的烟雾,猛地从落点爆开!
烟雾里混合了辣椒的辛辣、臭蒿的恶臭、还有黏液挥发气体的刺激。
门外彻底成了人间地狱。
咳嗽声、干呕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那些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鼻涕眼泪一起流。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个岩肤男人最惨。
他身上沾的黏液最多。他跪在地上,一边呕一边咳,脸憋成猪肝色。岩肤还在,刀枪不入,可现在他宁愿被捅一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往后撤。
但眼睛睁不开,方向都辨不清。
我站在门内,从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混乱。
心里那点平静,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冰冷的确定。
有用。
石磊他们看呆了。
刚才还绝望的气氛,一下子扭了过来。几个青壮村民握着木矛,看看外面,又看看我,眼神像看神仙。
陈实从木墩上跳下来,喘着气,手还在抖。
但这次是兴奋的抖。
“时、时姑娘……他们,他们好像……”
“还没完。”
我打断他。
目光盯着门外那个岩肤男人。
他适应力比普通人强。虽然还在咳,但已经摸索着,跌跌撞撞往后爬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夜风一吹,他身边烟雾散开些。
他勉强睁开一条缝,血红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住我。
那眼神,像要活吃人。
“你……”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咳,“你他妈……找死……”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身上墨绿色的黏液还在往下滴。但他似乎开始适应了,至少,能站稳了。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勉强聚拢过来。
一个个狼狈不堪,眼睛红肿,涕泪横流。但手里拎着的砍刀和铁棍,还握着。
杀气没散。
反而更凶了。
岩肤男人抹了把脸,抹下一手黏液。他甩甩手,盯着我,咧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臭娘们……有点意思。”他喘着粗气,“但你以为,这点臭味,就能挡住野火帮?”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老子的岩肤,是实打实的C级。”他声音渐渐恢复那股粗嘎的嚣张,“臭不死,也熏不垮。等老子缓过来,进去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剥皮抽筋。”
他身后跟班们,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虽然还在咳嗽,虽然眼睛还睁不大开,但人多势众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石磊握紧锄头。
陈实攥着炒勺。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往下沉了沉。
我站着没动。
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沾上一点泥土。
脑子里飞快转。
黏液效果显著,但持续时间有限。对方是觉醒者,体质强,适应得快。
得再加码。
可加什么?
后院陷阱已经用了。库存的喷火辣椒,大部分埋在仓库地下。
沈惊澜能力见底。
石磊他们的木矛,破不了防。
我目光扫过院子。
停在厨房门口。
那儿放着两个木桶,是陈实平时挑水用的。桶壁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水垢。
硬水烧开后沉淀的碳酸钙,一层一层的,像粗糙的石膏。
我脑子里,某个念头闪了一下。
不太确定。
但可以试试。
我侧头,朝陈实低声说:“陈哥,厨房里烧水的壶,水垢刮下来。要干的,粉末状。”
陈实一愣。
他显然没明白这关头我问水垢干什么。但他还是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又看向石磊。
“石叔,后院那些中陷阱的人,怎么样了?”
石磊还没答,吴大宝从后院方向窜过来,压低声音说:“捆了!都捆结实了!扔在仓库墙角。”
他脸上有点兴奋。
“时姐,后院那几个,怂多了。一进仓库就栽了。”
我点头。
“把他们拖过来。”
吴大宝瞪大眼:“拖、拖过来?”
“拖到前院。”我说,“就扔在门后面,让他们同伙看见。”
吴大宝懂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坏笑,搓搓手,转身又往后院跑。
门外,岩肤男人已经缓过劲了。
他不再咳嗽,只是脸色铁青,眼睛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地面微微震动。
“没招了?”他狞笑,“臭气散了,老子照样进来。你们现在跪下求饶,把值钱东西都交出来,老子还能考虑留你们全尸。”
我没理他。
我在等。
等陈实,等吴大宝。
岩肤男人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他笑得更猖狂,回头朝跟班们吼:“兄弟们,准备!门一开,冲进去,见人就砍!抢到的,都是咱们的!”
跟班们嗷嗷叫。
虽然还有点蔫,但士气被鼓动起来了。
就在这时,陈实从厨房里冲出来。
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粗糙的粉末。他跑得太急,粉末洒出来一些。
“时姑娘,给!”
他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捻了一点,搓了搓。颗粒粗糙,不够细,但勉强能用。
几乎同时,吴大宝和两个青壮村民,拖着三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布的人,从后院拐过来。
那三人一脸惊恐,呜呜挣扎。
身上还沾着油污和辣椒粉。
吴大宝把他们往门后一扔。
三人像麻袋一样瘫在地上,正好从门缝里能看见。
门外,岩肤男人和跟班们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见了。
看见自己同伙被捆得像待宰的猪,扔在地上。
看见我们这边,不但没慌,反而在准备别的东西。
岩肤男人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惊疑。
他搞不懂了。
后院的人,不是去偷灵种的吗?怎么全栽了?
这农场,到底有多少陷阱?
他脚步停住。
眼珠子在我、陶碗、地上那三个俘虏之间来回转。
我趁他愣神,把陶碗递给石磊。
“石叔,找块布,把这些粉末包起来。包紧,做成几个小包。”
石磊接过碗,虽然不明白,但立刻照做。他扯下自己衣摆一块布,动作麻利地包粉末。
我则走向另一个陶缸。
刚才只掀开一个,还有两个。
我如法炮制,掀开木板。
同样恶臭的气味冲出来,但这次,门外的人有了防备,纷纷后退,捂住口鼻。
岩肤男人没退。
他硬撑着,瞪着缸里墨绿色的黏液,眼神阴沉。
“还想故技重施?”他啐了一口,“老子有准备了,你泼不到!”
我没泼。
我只是站在缸边,看着他。
“你可以试试冲进来。”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第一个缸里的,是稀释过的。这两个缸里,是原液。浓度高三倍,里面还加了点别的东西。”
我顿了顿。
“沾上一点,皮肤溃烂。吸进去一口,肺里长水泡。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后院那些兄弟。”
这是胡扯。
黏液里没毒。辣椒粉和药粉也只是刺激呼吸道。
但他不知道。
后院那些人,现在捆着,没法对质。
岩肤男人眼神闪烁。
他显然在权衡。
我继续加码。
“还有,你看见地上那些粉末了吗?”我指了指石磊正在包的东西,“那叫‘蚀骨粉’。沾上皮肤,慢慢往里渗,三天之内,骨头酥得像饼干,一碰就碎。”
更胡扯了。
水垢而已。
可我说得平静,眼神笃定。
石磊配合地把包好的粉末小包拿在手里,掂了掂,一副“这玩意儿很危险”的表情。
陈实也站直了,抄起炒勺。
吴大宝更绝。
他蹲下去,拍了拍地上一个俘虏的脸,故意大声说:“听见没?你们老大再往前一步,就先拿你们试试这蚀骨粉!”
俘虏吓得浑身哆嗦,呜呜摇头,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一片死寂。
跟班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